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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潯陽江頭夜送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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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沒錯,說來,咱家與歐陽刺史真是有緣,初見時,您還是江州長史,初來潯陽,當時也是親自送咱家到渡口。

「第二次見,督造大佛,您死不接詔,不幸被貶,成了江州司馬……可那時候,咱家卻不見您有多難過,反而笑口常開,反過來安慰起咱家,當時真是令咱家稱奇。

「然後就是現在,算是第三回見,第三次送別,您已穩坐刺史之位,可這一次送別,倒是不見你有多開心,有些沉默寡言了。」

歐陽戎卻輕笑了下說:

「公公記性真好,可送別一事,歷來都沒什麼開心的說法,上一回其實也一樣,只是沒有顯露罷了。」

「不不不,不只如此,咱家理解的,人吶,有時候越往上走,反而越是不開心,因為向上走,總要減輕負重,丟失一些什麼,還很難找回了。」

胡夫說到此處,似是傷感,仰頭豪飲了一杯。

酒壯人膽,不再顧及,他放聲道:

「囉里吧嗦一大堆,咱家其實是想說,還是更喜歡當初渡口送別咱家的那位豁達樂觀的江州司馬歐陽良翰。」

易千秋、妙真都轉頭看向面色平靜的歐陽戎。

胡夫擺擺手道:

「歐陽刺史,關於您的事,其實洛陽朝野和宮內不乏有一些嫉妒之人傳出風言風語。

「說您這次沒跟著潯陽王回京,是沽名釣譽,在刻意養望,光是名揚天下的正人君子之名還不夠,還想學古之名士,養足了清名,謀求最後一舉入政事堂。

「甚至這次咱家帶你奏摺回去,這喧噪之音可能會重出,但是咱家卻是知道,您是真的不願入京,甚至連這一方大員之位,都棄之如敝屣,他們那些狗屁俗人,哪知君子之心。」

儒衫青年盯著豪氣萬千的胡夫,沉默了會兒,緩緩反問一句:

「那公公前幾日還勸下官,不要遞那份原奏章。」

「這不一樣。」

胡夫摸了摸從未生長過的絡腮鬍下巴,有些狡猾的笑說:

「喜歡歸喜歡,但人總歸是要腳踏實地的,歐陽刺史是真國士,註定是要往上走的。但咱家也看得出來,歐陽刺史走的不開心。

「這代理的刺史職位,遠沒有江州司馬的原職,更討您喜歡。這一次見面,歐陽刺史的不開心估計就是與它有關了。

「所以,那封新改的奏摺,咱家到現在臨別,也不會問您要不要再改,算是怕您又反悔了,咱家不好回去和王爺、乾爹她們交差。

「這奏摺,已經算是一份最折中的方案,代理刺史的位置繼續領著,也不妨礙歐陽刺史當一個閒散的江州司馬,去養病散心一下。」

歐陽戎沉默了下,忽道:

「恩師、小師妹他們托公公來,看人真准。」

胡夫大大咧咧揮手,笑說:

「歐陽刺史能聽進去就好,沒想到咱家一個粗鄙之人的話,歐陽刺史這樣的大才子也能聽進去,甚是榮幸。」

歐陽戎眯著眸,飲了口酒:

「胡公公也非俗人。」

胡夫笑而不語。

他並沒有說,其實這些勸誡歐陽戎的話,不只是謝令姜、謝旬教的,還有某位小公主殿下。

絡腮鬍宦官腦海閃過一幅畫面,是那一日接旨出京前,被乾爹順伯帶去的那座花園內,簾帳後方梅花狀小公主的輪廓剪影。

安靜片刻,歐陽戎轉過頭,叮囑葉薇睞:

「好好跟著胡公公他們,路上不許調皮玩鬧。」

葉薇睞低眉順眼:「嗯。」

胡夫擺擺手:

「歐陽刺史放心,一定平安送到謝小娘子那邊,咱們是送旨的隊伍,都是順路的事。」

人群後方安靜站立許久的妙真突然開口:

「我也會看著,若是歐陽刺史信得過我的話。」

歐陽戎輕輕頷首。

胡夫鄭重舉杯一次:

「歐陽刺史,希望下次咱家還能來,再來一次,不是送別,是您跟著咱家一起走。」

歐陽戎笑了笑:「那就祝公公,所盼如願。」

一旁的易千秋似是也有些傷感,瞪了眼偷偷喝酒的元懷民。

後者趕忙放下酒杯,重新盛了一杯,朝她示意敬酒。

「歐陽刺史,胡中使稍等,我有些話與堂兄說。」

易千秋禮貌說完,一把拽過元懷民,拉到一旁,去說悄悄話。

胡夫等人面面相覷。

歐陽戎倒是習以為常,轉過頭,伸手去幫葉薇睞提包袱。

小丫頭搖頭,緊抱包袱,目不轉睛的盯著歐陽戎臉龐,似是要將他此刻樣子認真記下來。

她伸手攥住歐陽戎青色儒衫的衣擺,心疼說:

「阿青制的這件,檀郎都穿舊了,她寄來的新衣,奴兒放在了床上,檀郎莫忘,換上新衣。」

「好。」

少頃,元懷民一臉愁容的返回,似是捨不得易千秋。

遠處,江水浸著大佛和明月。

眼見時候不早,眾人又舉杯邀飲。

有宮人來通知,船已經準備就緒。

胡夫嘆息:

「該走了。」

他言語之際,有一道悠揚樂聲緩緩傳來,仔細一聽,是琵琶聲。

琵琶悠揚,偏向哀調,繚繞渡口。

胡夫等人發現,年輕刺史忽然轉頭,目不轉睛的望向琵琶聲傳來西側江畔。

似是被這不知名琵琶聲吸引。

胡夫一行人剛開始沒聽出這琵琶聲有何特別,但傾聽片刻後,本就是離愁別緒,被悠揚的琵琶聲渲染,氛圍愈發悵然若失了。

他們也停住了腳步。

與歐陽戎一樣的,還有元懷民,他愣愣轉頭,下意識開口:

「俞老先生?」

元懷民問旁邊歐陽戎:「良翰,是不是俞老先生的琵琶,你印象應該比我深。」

歐陽戎沒回答他,一動不動。

元懷民不解,又細審了下琵琶聲。

鏗鏗鏘鏘頗有點俞老先生的風味。

歐陽戎眉頭皺起。

從始至終未曾答話。

他印象當然比元懷民深,老樂師雖然彈琴頗多,但卻心喜琵琶,當初歐陽戎和容真時常陪他去潯陽樓,與歌姬舞女們探討琵琶。

而且,歐陽戎聽出來的東西比元懷民更多。

不僅僅是這琵琶指法像老樂師,連這首琵琶曲,都是老樂師的。

還是歐陽戎無比熟悉的一首。

七絕詩曲子的琵琶版!還是蓮舟曲的那一段。

眾人左右找尋,最後,目光落在了江畔一艘停靠的畫舫,兩盞紅燈籠掛在檐上,畫舫內隱隱有人影晃蕩。

聲響似是從中傳來。

歐陽戎偏頭,眼神凝視畫舫。

渡口內外,琵琶聲飄蕩,時而悽厲時而昂揚。

本來要分別的眾人,被歐陽戎帶動,都停留原地,安靜無言起來。

似是在等著曲散再走。

元懷民突然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畫舫。

易千秋見狀,伸手拉住他袖子:

「你去作何?」

元懷民抽出袖子,努嘴示意了下畫舫:

「這曲調,是俞老先生的琵琶指法,我沒記錯。良翰,你不是一直在找俞老先生嗎,他可能就在上面,我幫你問問去。」

歐陽戎聞言,從十三娘手中接過一杯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大步走去。

眾人見狀,對視幾眼,默契跟隨。

江水浸月,主客忘歸,一齊尋琵琶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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