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君去佛來,百八鐘響(1/2)
把兩盒墨錠和心虛小墨精一塊兒塞進袖中。
歐陽戎牽著已被十三娘餵飽的冬梅,獨自穿行鬧市,沒再理妙思。
期間,看了眼日頭,預估著時辰。
他準備趕在潯陽城潯陽渡宵禁前,到潯陽渡。
因為昨夜送別之前,胡中使一行人本來是準備在潯陽渡上船走人的,後來是臨時換了渡口,才來到了雙峰尖。
所以歐陽戎原定的低調去龍城檀郎渡的船,也在潯陽渡口停靠。
不過歐陽戎沒有他們這麼趕時間。
徐徐走出市集,他牽馬行於城郊官道上。
落日西沉,天色昏暗。
回望後方,遠處金燦燦的潯陽江水黯淡了下來,從歐陽戎的視角已經只能隱隱看見沉江佛首的一粒黑影。
歐陽戎出神之際,前方的官道迎面走來一夥旅客。
大部分戴竹絲斗笠,未戴者露出光頭,頭頂有受戒香疤,統一的灰色僧衣,全都腰懸度牒袋,手持趕路的木杖。
不像江南百姓面相,更偏向北人。
歐陽戎抬頭,看了看迎面而來風塵僕僕的僧侶隊伍,扯了下韁繩,欲讓開主幹道。
這一夥僧人們卻在前方的路岔口停步,領頭的是一個清瘦的中年和尚,手中展開一副地圖,正借著落日餘暉,仔細研究,時而東張西望的打量。
在原地躊躇不前。
旁邊同伴好奇湊了上去,似在催促問路,清瘦和尚一臉嚴肅示意安靜,卻也目露迷茫。
潯陽作為江南道西南方的交通樞紐,商貿繁華,渡口流量大,每日路過潯陽的外來旅客不知凡幾,有奇裝異服晃蕩,歐陽戎倒也不覺奇怪。
他牽馬從僧人們不遠處經過,走了沒幾步,後方突然傳來一道客氣聲: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請留步。」
歐陽戎微微頓足。
領頭的清瘦僧人,已經收起地圖,走上前來,單手豎掌,朝他行了一禮:
「施主,能否借一步……」
是關隴以北的口音。
歐陽戎做出伸手入懷摸索的動作,又空手抽出,搖搖頭:
「抱歉大師,余家貧。」
清瘦僧人與夥伴們愣了下,相互對視,紛紛苦笑。
清瘦僧人自袖中取出三塊銅板,遞給了他:
「施主誤會了,貧僧不是這意思,是想問問路,施主可買酒一碗解渴。」
歐陽戎點點頭:
「好吧,長者賜不可辭。」
一眾僧侶:……
他心安理得的收起三枚銅板,在較為年輕的灰衣僧人等人頗為無語的眼神下,隨口問:
「大師們去哪?」
清瘦僧人神色不變,和藹問道:
「施主可知潯陽石窟怎麼走?」
這一次,輪到歐陽戎臉色愣了下。
他直接問:
「你們找潯陽石窟作何?」
清瘦僧侶見狀,露出笑意,又壓住:
「看來施主知道,那就好,是這樣的,貧僧與師弟們來自隴右,涇州大雲寺,跋山涉水而來。
「聽聞江州刺史歐陽良翰,在潯陽城江畔,建了一座舉世罕見的大石窟,除了東林大佛外,還有上百座石窟空位,貧僧慕名而來……」
他說的慢吞吞的,後方,一位灰衣沙彌心直口快,冒頭插話:
「施主是本地人嗎,你們潯陽城不愧是天下眉目之地,九曲十八通,是個好地方,百年以來,我寺一直想南傳佛法,移送舍利子來。」
清瘦僧人回頭瞪了眼灰衣沙彌,後者住嘴,他才正色開口:
「潯陽石窟之舉,我寺主持也久聞之,特意令貧僧與師弟們前來考察石窟,準備與當地官府商量,看能否借一座空石窟,方便我寺存放舍利石函,南傳佛法……」
歐陽戎聽著聽著有些沉默起來。
清瘦僧人追問道:
「施主,您可知這石窟怎麼走?」
後方的灰衣沙彌多嘴嘀咕:「怎麼像個悶葫蘆,憋不出個屁。」
歐陽戎不惱,又安靜片刻,轉過身子,指了指來時的那條路:
「這邊。」
眾人隨之望去。
所指的方向,漆黑江水正在不知疲倦的沖刷著某尊佛首,只是天黑,肉眼難見。
一眾僧侶終於找到了路,露出興高采烈表情,領頭的清瘦僧人朝歐陽戎行了一禮,忽又問道:
「多謝施主……對了,施主可曾見過江州刺史歐陽良翰?」
歐陽戎卻問:「這人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些好奇這位南方君子,世人都說他守正不阿,本寺師長聞他事跡,說他有佛相,能促北佛南傳,功德無量……若是能見一面,也算不虛此行。」
歐陽戎搖頭,正色道:
「什麼佛相道相,都是人相,見之皆俗。」
那個愛嘀咕的灰衣沙彌頓時不樂意了,語氣不滿的說:
「這可不是俗人,施主若是知道他所作作為,就不會口出狂言了,看你穿儒衫是讀書人,若是知道他還這麼說,那施主可真是狂生。」
歐陽戎依舊輕輕搖頭:
「不是狂生,我是俗人。」
「好了,義空,莫要無禮。」
清瘦僧人制止住同伴,歉意一笑。
但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名字沒有問,他們從這位「狂生俗人」身旁經過,一路遠去,取經一般奔赴那處心慕之地。
歐陽戎留在原地,目送他們背影消失。
爾後,默立良久。
視線像是停留在北岸潯陽石窟的位置。
但卻看不真切,北岸矗立的一座座漆黑無佛的石窟,已被南岸雙峰尖渡口的燈火搶了風頭。
歐陽戎此刻的腦海,不自覺想起了第一個前來求空蕩石窟的善導大師。
「功德無量嗎……確實漲太多了……大師啊大師,你說的沒錯,大佛雖毀,裡面卻有佛了……」
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官道兩端的潯陽城和雙峰尖渡口都有璀璨燈火,官道上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行人們的具體面容。
儒衫青年回過了神,似是笑了下。
他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白簪,微笑牽馬,背對「像毀佛來」的潯陽石窟,徐徐遠去。
前方是萬家燈火,在他眼中成光。
……
東林寺的晨鐘依舊是一百零八聲。
暮鍾亦是。
晝夜一百零八。
今日一場新雨過後,山野間,空氣清靈。
晨鐘迴蕩山林,綠葉搖擺,滿林皆動,隱隱露出蔥鬱綠葉間藏著的寺廟屋檐。
「明府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真是慚愧。」
「無妨。」
寺內,長廊上,歐陽戎與善導大師一前一後,緩步行走,話語閒聊。
「老衲還準備過兩日去一趟潯陽,去主石窟看看,再問問明府何時來療養,沒想到明府這麼快就來了,這回還是孤身一人……明府可要進去求一炷香?」
善導大師在大雄寶殿前停步,微笑攤手示意。
歐陽戎看了眼他,率先邁入殿中,取三支香點上,禮拜了一番。
恰好外面的晨鐘結束,最後一道鐘聲迴蕩殿中。
歐陽戎專心致志,把三支香依次插進香灰中。
後方傳來善導大師的聲音:
「明府可知,晝夜鐘聲,為何都是一百零八下?」
「不知,請教大師。」
善導大師佛唱一聲:
「《大智度論》卷七說,六根各有六種煩惱,乘以三世,謂之『百八煩惱』……人的煩惱有一百零八種,敲一百零八下晨鐘,是為了警醒世人,破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他示意了下手中念珠,含笑:
「念佛的數珠,也以一百零八顆一串者為上品。日夜念誦,亦是警示自身破去。」
歐陽戎抱拳: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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