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女史大人是個溫柔的女子」(2/2)
歐陽戎笑了笑:
「三百年的簪纓世家,不得不說,琅琊王氏的家風還是很優良的,人才輩出,子弟個個清剛骨鯁,守正不阿。」
容真忽然答:
「清剛骨鯁,守正不阿倒是沒看出來,不過人才輩出,勉強算是,是挺出人才的。」
歐陽戎不確定有沒有聽錯,隱約感覺這位容女史在吐出「人才」二字時,咬字有點重。
不等歐陽戎多問,容真主動轉移了話題:
「歐陽良翰,你這些日子在潯陽城低調一些,一些事情,讓元長史、燕參軍他們出面,伱還是少露面親民為好。」
「容女史意思是?」
「你作為主持造像的官員,勢必會引起暗處一些人的注意,哪怕之前不知道,現在應該也全打探清楚了。
「潯陽石窟重啟新建的跡象,是藏不住的,哪怕咱們元宵過後開始重建這段日子,從來沒宣揚過,但是天南江湖那些反賊們,總能反應過來的。」
容真仰頭,望著稀疏雨幕後方,逐漸完工的無首大佛,自語:
「本宮最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歐陽戎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明白了,不過監察院和官府的通緝聲勢這麼大,這些天南江湖反賊們還敢回來呢?覺得咱們能在一條溝里翻兩條船?」
停頓了下,他話鋒一轉:
「話說,下官一直都很好奇,這東林大佛落地後,到底影響到了天南江湖那些門派哪處禁肋,讓他們如此應激,獻身阻攔。」
容真輕聲開口,只答了前面問題:
「是被咱們通緝,但畢竟敵人在暗,咱們在明。
「雲夢劍澤在這江南地界、吳越故地經營近千年,就像你之前說的,一座隱世上宗的勢力還是很大的,特別是那什么元君的號召力,不少江南百姓人家都吃這套呢。
「歐陽良翰……本宮算是目睹了一次星子湖的失敗慘案,林誠、王冷然他們身隕,現在重啟潯陽石窟的東林大佛,是你來負責,本宮……不希望你這次也出事。」
歐陽戎平靜下來,輕輕搖頭:「這尊大佛不會有事的……」
「本宮是說你。」
歐陽戎一愣,轉頭看去,容真目視外面的煙雨,沒有看他,就像是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一樣。
「有一些不方便在宋前輩面前講的話,或許還有些冒犯死者……相比於林誠,其實本宮希望東林大佛建成的功勞能落在你身上。
「相比於那座在潯陽城留下一地雞毛的星子湖大佛,本宮更喜歡這座潯陽石窟的大佛一些。
「從當初林誠還沒有過來前、你帶重傷拄杖的本宮前來登山觀摩石窟時,便是如此了,還記得當時本宮拄的手杖,是你幫做的,咱們爬上了對岸那座南峰眺望石窟大佛。」
容真伸手指了指後方的南岸山峰,接著放下了手。
「記得那日,好像也有小雨,本宮看見你一個人在那兒慷慨激昂的講……現在想想都挺傻的。」
她頓住,搖了搖頭:
「沒想到後面經歷這麼多事,現在總算回到了正軌。」
歐陽戎抿了下嘴。
「多謝容女史一直以來的支持。」
他突然轉過身,朝她鄭重的、認真的行了一禮。
容真後退一步,身子讓開,偏頭不去看他。
傳到歐陽戎耳中的聲音語氣,一板一眼的。
「要謝就謝聖人,謝聖周,本宮只是……只是替聖人擇材,為聖周百姓謀福。
「本宮清楚,長久以來朝廷與地方有很多官員,甚至包括你們江州官府,很多人都怕我們司天監的人,私下喊我們是喪門星、閻王爺,敬而遠之。
「現在天南江湖那些所謂的英雄好漢嘴裡,我們應該也是什麼朝廷鷹犬之類的。
「執行權力大,得罪之人也多,只比當年詔獄司的酷吏們好上一點罷了。
「說實話,歐陽良翰,本宮其實並不在意這些風評,也不愧疚所做的事。
「因為這些人,很多都是與民無益的,要不是肉食者,要不是貪官墨吏,要不就是不事勞作遠離百姓的……
「這樣的人,死了也就死了,還能騰出位置,甚至其中也包括……一些自詡太宗血脈的宗室王公,每每從宮廷賜下一尺白綾、一杯毒酒,就有一堆所謂舊臣大儒哭爹喊娘,真是喧噪……一場地方官府稍有疏忽的賑災治水就死了千餘百姓,為何一場只清洗了百十人天潢貴胄的上層風暴,就哭著喊著和要亡國了一樣?
「命不對等嗎,或許吧,但是命貴的絕對不包括這些酒囊飯袋、食黍碩鼠。這些年久居洛宮,伺候聖人身旁,本宮見過太多太多例子了,早就麻木無感了。
「也不覺得聖人大多數舉措有何不妥,因為清洗來清洗去,這些年掉腦袋最多的,不都是袞袞諸公、世家貴戚嗎?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不足惜吧。
「本宮是真的對這些權貴間的派系傾軋無感。
「而目前為止,真正能讓本宮心裡有點波動的,很少很少……而且都是一些沒法上秤的小事。」
容真回首。
歐陽戎看見她的表情出奇寧靜,漆黑眸子倒映著他的臉龐:
「宮裡發生過的一件宮女逃跑之事,算一個……星子坊青羊橫街的汪氏母子慘死之案,算一個;不久前那頑固不化的李魚一家……算半個。」
歐陽戎默默傾聽,與她對視。
突然發現,這位女史大人,板著臉時,其實也沒有多冷。
可能是此刻嘴裡吐出的話一點也不冷吧。
「抱歉,說這麼多,可能太囉嗦了。可能是因為前幾日,一個老前輩和本宮說了些往事吧,有感而發……他說咱們這類人,能在殺人麻木、對環境失望的時候,遇到那麼一個正確的人,很重要,也很幸運。」
歐陽戎搖搖頭:「不,不囉嗦。」
容真似是鬆了口氣,微微垂眸:
「好,本宮真正想說的是,聖人與朝廷或許偶爾有些過於血腥無情的舉措,或許大周還存在不少士人們不滿的問題,或許西南叛亂那些匡復軍反賊們列舉的過失不完全是錯的……
「但大周朝總體還是不錯的,是能夠向好的,特別是聖人現在摒棄酷吏,實施德政。
「是有本宮這樣染血的刀子沒錯,但朝中還有夫子這樣德高望重的能臣相公,地方上也有歐陽良翰你這樣能幹實事的直臣,不日還能回京施展拳腳……能給本朝飽受詬病的吏治換血。
「私以為,要讓朝廷或說讓世道往前邁進一大步,是很難的,一下子糾正過來不現實,會有劇烈動盪。可是,只要明天能好上一點點,能改進一點點,就像朝廷現在少了一個林誠,換來你歐陽良翰升入京城修文館一樣……就這樣一點點積累改進,就已經很不錯了,不是嗎?」
在容真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歐陽戎臉色稍微思索,手中水瓢敲了下欄杆,「噔」一聲。
「容女史這道理……其實沒太大毛病。懷有讓大周一點一點改善的希望……容女史其實是一個很溫和的女子,與秉公執法時的冷酷暴烈截然相反。」
歐陽戎點評了句。
旋即他看見,容真原本冷清的臉蛋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像是冬日雪地上驀然綻放的冰雪蓮。
她收斂笑意,保持眯眸表情:
「這次大佛建好後,你應該能升回京城,皇城的修文館距離司天監所在的朝天門不遠,下值好像會路過……
「嗯,到時咱們還能經常見面的,偶爾黃昏傍晚,還能請請你這大忙人吃個飯,也不算難……不過本宮休假少,沒你們這些文華清臣悠閒,宵禁前得回宮去……」
容真語氣隱隱有一點小期待。
歐陽戎沉默了下,微笑:
「希望如此。容女史,那以後繼續多多關照。」
「嗯,多多關照,歐陽良翰。」
容真十分認真的頷首。
二人相視,俄頃皆是一笑。
「對了還有件事。」容真想起了什麼。
「什麼事?」
「為了接下來東林大佛的安危,本宮想著,向洛陽那邊再申請一些外援,再派些人手過來,此事你意下如何?咱們可以一起上奏,你也可以提建議。」
歐陽戎立馬反應過來,這算是在問潯陽王那邊的態度。
現在潯陽城的局勢對他與潯陽王府而言很好,幾乎沒有明面上的敵人。
可天南江湖那邊的反賊們,特別是神秘莫測的雲夢女修,正虎視眈眈,視線落在他們身後這尊全新的大佛上,他們需要多多益善的人手。
容真可能是覺得,經歷了上回洛陽來的夏官靈台郎林誠一事,現在他們這邊對於洛陽來人的態度會很反感,所以在求援搖人前,找他通口氣……已經很給面子了。
歐陽戎沉吟片刻,開口:
「容在下思慮一番,順便再徵詢下王爺那邊的意見。」
「好,等你消息,不急的。」
容真輕輕頷首。
歐陽戎看了眼手裡空了的水瓢,轉身下樓。
容真籠袖跟上。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