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飲冰齋不養閒人(2/2)
新摘的花兒嬌艷,小丫頭的鵝蛋臉卻比花嬌。
原本一向不喜歡同齡人幼稚遊戲的葉薇睞,此時小臉滿是驚喜與幸福交替的神色。
只是心上人的溫柔來的太突然,前一秒還在「布置作業」,這一秒就送花,
讓她不禁話語都有點小結巴:
「怎……怎麼突然送奴兒花,檀郎。」
他自若道:「大堂里有顆梔子花樹正好開花,經常路過,覺得顏色很像伱的頭髮,感覺應該很配。」
「原來檀郎平常也會想奴兒……」
葉薇睞一顆芳心像偷吃糖了一樣,甜的那一雙澄藍眼眸,像饞嘴貓兒般眯成了月牙兒。
「嗯哼。」歐陽戎微笑。
女子大都喜歡驚喜與儀式感,嗯,小丫頭肯定也不例外。
所以,偶爾乏味枯燥的日子裡在路邊隨便摘一朵花帶回去,煞有其事送出,
甚至比她們心裡早有料到的在生辰日送精心準備的貴重禮物,還要來得浪漫歡喜。
某渣男深諧此道。
「不准亂動了,現在這樣戴著好看。」
歐陽戎抓住葉薇睞的小手阻止。
「哦。」葉薇睞小雞啄米似點頭,收回手,此刻對心上人簡直低眉順眼,言聽計從。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一迭晦澀古板的公文,輕咬粉唇,小聲說:
「奴兒回去就學。」
歐陽戎隨口道:「裡面還有兩份稅帳,你用我最近教你的算術,去算算,到時候告訴我答案。」
「好。」她乖乖答應。
歐陽戎忽問:「是不是好奇我為何讓你學這些?」
葉薇睞立馬搖搖頭,可在他定定注視下,又老實點點頭。
歐陽戎先是看了眼窗外的潯陽江風景,回過頭來,指了指文書說:
「薇睞,這天下真正的聰明人與頂級智力,大多都匯集在這看似迂腐低效的朝廷體制內。
「這些公文篇篇都出於這些愛裝糊塗的聰明人之手。
「甚至宮廷里陛下身前捧觴端茶的不知名女官都可能是一位文章絕倫、不讓鬚眉的巾幗宰相。
「我希望,你的冰雪聰明不應該放在成為什麼詩詞歌賦才女、宅斗討寵美眷上面,而是該和這些人比比,明白嗎?」
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白毛丫頭小臉怔怔。
過了一會兒。
她用力點頭:「只要以後能幫到檀郎,奴兒都會努力學。」
歐陽戎敲了下葉薇睞光潔的小腦門:
「不只是幫我,你學會這些,就是你的看家本事,萬一的萬一,以後就算是一個人走出去,道路也是海闊天空,各方勢力都稀罕你。」
頓了頓,笑說:「到時候你想買什麼裙子就買什麼裙子。」
這輛馬車算是潯陽王府的,小師妹經常坐,於是久而久之帶回了槐葉巷宅邸,
車廂內鋪有柔軟的波斯地毯。
葉薇睞忽然起身,曲腿跪坐在歐陽戎的腳旁,張臂抱著他文衫蓋著的膝蓋。
她歪著頭,將臉頰貼在他膝蓋前方的大腿上,似自語:
「學可以,才不走哩,趕也不走,反正以後賴上你了。」
歐陽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膝蓋上的白毛小腦袋,她閉目蹭他溫暖的手掌。
歐陽戎的手指在她精緻暈紅的耳廊里撓了撓,惹的小丫頭埋首訥訥:
「癢……」
歐陽戎欲收手,卻被她抓住,示意繼續揉她小耳朵,似是喜歡這種愛撫。
歐陽戎邊揉耳朵,邊輕聲:
「薇睞,其實我一直感覺挺虧欠你的,平常事務繁忙,陪不了你太久,回家要不倒頭大睡,要不挑燈夜讀,甚至有時候大半夜也不見人影……
「你喜歡華族衣冠,我也一直只是心裡念叨,想給你買幾件,但又沒有時間陪你逛街,還得是綰綰抽空代勞。
「現在又天天壓著你學習一些尋常閨中女眷不會涉及的複雜知識。
「話說,哪家的郎君會這麼對待自家妾室女眷,就和冷落一樣。」
他越說越苦笑,自嘲了句。
小丫頭埋在他膝蓋腿間的俏美小臉抬了起來,仰臉巴望著他:
「我家檀郎是要做大事的人哩,
「這點奴兒清楚,謝姐姐清楚,甄大娘子也清楚,槐葉巷宅邸的女眷們都明白。
「真要說起來,謝姐姐付出的更多哩,作為五姓貴女,明明定情,卻不能立馬訂婚……相比起來,奴兒又有什麼不能付出的。」
歐陽戎沉默了會兒:
「等我。
「等我帶你們一起離開這座潯陽城。」
就在這時,馬車停下,外面傳來車夫知會的聲音。
「到地方了,走吧,帶你認識個人。」
歐陽戎起身,牽著一臉好奇的葉薇睞走下馬車。
……
「歐陽長史,恕末將不能理解。」
雲水閣三樓的包廂內,聽完歐陽戎嘴裡的消息,秦恆腮幫鼓起,鼻翼微顫,語氣有點激動:
「朝廷為何不嚴查嚴懲罪魁禍首,難道任由逍遙法外?這樣下去,戍卒將士們豈能安心,這不是徒增隱患嗎。」
秦恆的反應和歐陽戎預想中的一樣大。
他垂目道:
「這很明顯是個折中方案。
「對待戍卒的問題上,採納夫子和咱們的意見。
「藍長浩等主官的問題上,對衛氏妥協。」
「歐陽長史難道不生氣?」
歐陽戎抿了口茶:
「料到了。」
秦恆皺眉,旋即恍然:
「難怪歐陽長史當時說,他們官帽子如何不在意,只在意戍卒們能否安全歸來……長史早就悲觀了嗎。」
正給二人倒茶的葉薇睞輕聲道:
「檀郎以前說過,摒棄期待與立場,真正貼合實際去看,世上大多數令人憤慨的選擇,都是讓人絕望的無懈可擊,挑不出絲毫違逆真實規則的毛病。」
歐陽戎放下茶杯:「秦將軍,這就是世間萬事糟糕的地方。」
秦恆欲言又止,最後保持沉默。
三人默默喝了一會兒茶。
過了會兒,秦恆低頭:
「將士們回來後如何處理,還是要和刺史王冷然打交道?會不會被報復奪職,全部遣退。」
「只是遣退?」歐陽戎搖頭:「秦將軍做好準備吧。」
「什麼準備?」
歐陽戎放下茶杯:「歸來戍卒們的安危。」
秦恆瞠目:「是那位洛陽中使的暗示?還是陛下的吩咐?」
「都不是。」
「那王冷然安敢……」
「不僅敢,還必然。」
歐陽戎眯眼:「北歸戍卒,放下武器,進城那天,隨便安上一個意圖造反的名頭,就能一網打盡……這般處理,真是乾乾淨淨啊。」
秦恆倏然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