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心憂國李鎮撫(2/2)
王生刀口又往下幾分,嚇得左千戶驚叫連連。
「你有大好前程,切莫自誤。」
那老者臉上有長著幾枚老人斑,眉毛頭髮都剩得不多。
他話音剛落,一道白影從窗戶里冒出,直奔王生而去,不料這老者在黑鼎上扯下一道黃符紙,朝白影一丟,只聽到一聲悽厲的女子慘叫,那黃符紙沾著白影飛回,直直落入黑鼎當中。
其他龍虎皂役等一干人等這才闖了進來,曹都監見到老者,才抱拳道:「羅老先生寶刀不老。」
天師道作為國教,入道者與國同休戚,尋常文武官員以品級論龍虎氣高下,可天師道中人化用符紙,卻沒有上限。
本領高低,一個是傳法符籙多寡,一個便是實戰經驗。
龍虎山中幾個大字輩且不論,天師道下放兩京十三省的諸多都監官員,親歷親為地並不多。
落到拼殺實處,天師道最能打的,反而是那些多年除魔衛道,以功勞換符籙傳法的老皂役。
比如張壽漢,又比如眼前此人。
羅姓老者搖頭:「我遁符進來,狐鬼兩怪法力修行都有折損,想必是有內鬥。」
曹都監冷哼一聲:「自有取死之道。」
王生突然抬頭開口:「羅先生,我放了此人,你放我妻妾離開,事到如今我殺身成仁,你若拒絕,我無非是拉個墊背。」
說罷,他刀口已經嵌進了左千戶的脖子。
「別啊,兄弟,王兄弟,我們好歹喝過酒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可不能想不開啊。」
左千戶語無倫次,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臉皮。
曹都監大罵:「你這混帳還執迷不悟麼?」
羅老擺手阻止了曹都監的話,平靜地看著王生:「王百戶,我知道你說的沒有半句假話,可老夫平生,同樣不說假話。」
他手中黑鼎一舉,女子痛苦地嘶吼聲頃刻間劇烈起來,胡氏悽慘的叫聲聽得王生目眥欲裂。
「你只管殺人,自有衙門論罪,龍虎山只知除魔衛道,向來不知人命。」
左千戶聽得心都涼了,他死命大吼:「曹都監,曹都監,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曹都監臉色如常:「左千戶你謀國辦事,為罪人所害,我會上報朝廷為你請下撫恤,你安心去吧。」
左千戶聽得眼皮一翻,竟然直接昏了過去。
王生臉如生鐵,看不出什麼。
「王百戶,我聽說你這鬼妾為你誕下一子,我天師道有公論,凡由此例,不追究人嗣罪責,為你的孩子想想,把刀扔了吧。」
曹都監這才輕飄飄地來了一句。
王生只覺得眼前是一張無處不在的大網,將自己網在中間,劈不開,咬不爛,無可抵擋,以至於使不出力氣,以至於大網收縮,絞動,讓自己窒息,無法動彈。
就在此時,一聲哭叫從外頭傳來,雷氏慌忙回家,第一眼見王生手持尖刀對抗龍虎衙門,只覺得天塌地陷,話也說不出,嗓子也嘶啞著,只是撲倒王生身前,嗚嗚地哭。
這成了壓死駱駝最後一根稻草。
噹啷~
王生手裡的刀落在地上,心裡那份孤勇和血氣在雷氏的哭聲中一點點瓦解破碎乾淨。他跪在地上,以頭搶地,兩滴淚水從眼角浸透到土皮,寬厚的雙肩不住抖動。
左千戶突然睜開了眼,連滾帶爬地起來朝門外跑去,至於這裡的事,他是一點都不想再摻和了。
「收監吧。」
曹都監抖了抖袖子。
「收到哪裡去?」
「廢話,自然是咱龍虎衙門的大牢。」
曹都監沒好氣地回答,一時間卻回憶不起是手下哪一個不懂事的皂役問的話。
「那可不行,你把人鬼狐都抓了走,耽誤了本官的要務,是要膠州的龍虎衙門來擔待麼?」
曹都監突然回憶這個聲音的主人,悚然一抬頭。
一個身背朱紅劍匣的男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幾色禮盒。
曹都監語氣為難:「李鎮撫,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閻丟掉禮盒,一邊走到院子裡,一邊說道:「大寧衛左司鎮撫李閻,奉皇命押送旗牌,誰料這裡有人膽大包天,賊心謀害社稷蒼生。偷了我的龍虎旗牌!但凡和此案有關罪囚,在我沒找到旗牌以前,一律不得收押。」
王生本已經昏昏沉沉的,聽到這些對話,才清醒了一些。
他感覺自己小腿被人踢了兩腳。
李閻低頭看著他:「站起來。」
王生顫抖撐著肩膀,乾裂嘴唇不住開合。
李閻瞪了他一會兒,半天才吐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點:「一旁去吧。」
曹都監眉頭噔噔直跳,只這一句話,李閻的立場昭然若揭。
他前踏一步:「李鎮撫,我龍虎山的衙門就是三司九卿也不得過問,你未免越權了吧?!」
李閻絲毫不退讓:「你耳朵是幹什麼吃的?我剛才你聽不清楚,你說三司九卿不得過問,可我辦的,不正是你龍虎山的差事?是個民間鬼狐的異案重要,還是龍虎旗牌丟失的案子重要?!」
曹都監不上當:「你手裡還提著禮盒!你分明是來拜訪王生!哪來的旗牌丟失的大案子?」
「誰告訴你那是禮盒?王生是我的舊部,我懷疑他偷了旗牌,這是他當初登門的禮品,是罪證!」
李閻雙眼圓睜,氣勢凜然。
「你!」
曹都監一時無言。
羅老卻突然開口:「鎮撫大人,你有皇命在身,就更當克忠職守!郭都監的案子,已經傳遍十三省的龍虎衙門,前事未結,後事又上了門。你可別忘了,若真是你丟失了龍虎旗牌,你也要擔罪。何況,等你以後卸了這道差事,也只是個五品的左司鎮撫罷了,你當真要和龍虎山天師道為難麼?」
「我何時與天師道為難?我身具龍虎旗牌,是一心為國事憂。辦的哪一件不是公事?」
李閻大聲道:「兩京十三省,一百零八道旗牌,護送兵將三百餘人,如今不知所蹤,慘死妖禍手中的,已經過半。我李某雖知艱難,動輒便有送命的可能,卻一往無前,不敢有半點推脫。一路上風餐露宿,受了多少傷,吃了多少苦,我打掉牙往肚子裡咽,箇中委屈,我從不與人說起。」
他走到羅老身邊,摘下背後的旗牌立到他面前:「你這話,寒我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