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赤子之心(1/2)
南都醫大老舊的家屬區,項老院士的書齋。
夜深人靜,八十三歲的項老院士卻毫無睡意。書房裡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他顫巍巍地拿著放大鏡,正逐字逐句閱讀著一份關於「破壁」計劃的材料。
當讀到楊平團隊因進口特種酶斷供,不得不採用「土法」表達純化,研究人員雙手被培養基染得斑駁的細節時,項院士的手猛地一顫,放大鏡險些脫手。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久遠歲月里的苦澀與堅韌重新吸入肺腑。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些被塵封的艱苦、那些共同奮鬥的身影、那種為國家需要而獻身的純粹激情,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
他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底迸發出銳利如青年般的光芒。他放下放大鏡,抓起書桌上的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他撥號的動作卻異常堅定。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他最得意的門生,如今已是國內頂尖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李明達教授恭敬的聲音:「老師,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明達!」項院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一絲罕見的嚴厲,「那個『破壁』計劃,前因後果,你都清楚了嗎?」
「老師,我知道了,我們正在密切關注,考慮如何配合……」
「光是關注和配合還不夠!」項院士打斷他,語氣加重,如同重錘敲擊,「這是關乎國脈民命的大事!我們這些老傢伙,土埋到脖子了,沖不動一線了,但你們呢?你們正值當年,是國家科技事業的脊樑!我聽說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錢,是能挑大樑、能打硬仗的頂尖人才!是既有紮實功底,又有破局勇氣的青年才俊!」
他喘了口氣,繼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手下那個趙默,去年在《自然》上獨立發表蛋白結構論文的那個小伙子,靈性十足!還有那個從斯坦福交流回來的李穎,搞計算生物學和AI輔助藥物設計,思路非常前沿!都是好苗子,是璞玉!你去做工作,務必說服他們,放下手頭那些不痛不癢的課題,立刻加入到『破壁』計劃中去!」
「哦,對了,還有一個陳瀟,今年博士畢業,聽說在美國那邊成績優異……」
電話那頭的李院長顯然有些猶豫:「老師,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趙默的博士論文正處在最關鍵的數據收尾階段,李穎也剛申請到一項國家青年基金,而且……國外幾個頂尖實驗室,比如哈佛的戴維森實驗室、劍橋的LMB,都給他們發了博士後offer,條件非常優厚……這個時候讓他們轉向,會不會……,你說陳瀟,他現在是麻省理工的明星級新人,恐怕……」
「優厚?國外給的再多,那也是錦上添花!是給別人做嫁衣!」項老院士的聲音陡然提高,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回來參加『破壁』,是雪中送炭!是為我們爭一口不受制於人的硬氣!這意義能一樣嗎?!論文可以晚點畢業,基金可以帶過去,國外的offer推掉!告訴他們,這是我項望山的請求!是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對他們唯一的請託!」
他的話語,承載著老一輩科學家的期望、遺憾與重託,沉重得讓電話那頭的李院長瞬間沉默。書房裡只剩下項院士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電話里傳來李明達低沉而堅定的回應:「老師,您別激動,我明白了。是我一時糊塗,忘了根本。您放心,我親自去找他們談。無論如何,我一定把趙默和李穎,送到『破壁』計劃最需要他們的崗位上!」
放下電話,項老院士仿佛耗盡了力氣,緩緩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卻閃爍著欣慰與期待的光芒。
他又在心裡盤算著電話該往哪裡打,南都醫大數字醫學中心的小何已經是破壁計劃的中流砥柱,校長蘇青雲更不用說,現在肯定在運籌帷幄之中,不用他再多說。
除了李明達,項老院士還有很多頗有成就的學生,目前身居重要崗位,有些還在國外頂級大學或實驗室,想著想著,他又摸起了電話。
……
美國,麻薩諸塞州,劍橋市。
麻省理工學院,白頭生物實驗室在全球享有盛譽,年僅二十八歲的陳瀟剛剛在這裡博士畢業。
他怔怔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查爾斯河上星星點點的燈火與穿梭的帆影。窗外是劍橋市的繁華與寧靜,窗內,他的內心卻正經歷著一場驚濤駭浪。
他剛剛結束與導師——諾貝爾獎得主戴維森教授的長談。維森教授極力挽留陳瀟在實驗室擔任獨立PI(首席研究員)的邀請。
同時,他也收到一家頂級生物科技公司開出的高達一百萬美元年薪、外加豐厚股權的offer。
現在陳瀟的手中,平板電腦的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著國內關於「破壁」計劃的詳細報導,以及他的母校老校長親自發來的、情真意切的郵件。郵件里,老校長轉達了項望山院士等老一輩科學家的殷切期望。
陳瀟是近年來在基因編輯和核酸藥物領域橫空出世的華人新星。他在博士期間的研究成果,被業內譽為「開闢了新的可能性」,多家頂級期刊向他邀稿,無數橄欖枝從世界各地伸來。留在美國,他擁有世界頂級的科研平台、充足的經費支持、以及一條清晰可見的、通往學術巔峰或財富自由的康莊大道。
但此刻,那些曾經讓他心動不已的條件,在「破壁」這兩個字面前,似乎都失去了色彩。他想起了幾年前出國時,年邁的父親在機場拍著他的肩膀,那句樸實無華的叮囑:「瀟瀟,學成了,要記得回來。」他想起了在國內讀研時,實驗室里那台因為精度不夠而需要反覆校準、導致他無數個夜晚無法安睡的舊儀器。
更想起了報導中,楊平教授在面對封鎖時那句平靜卻石破天驚的話:「這不是我們一個課題組的戰爭。」
他曾經在一個學術會上見過楊平教授,那時他是遠遠的觀望,並沒有近距離接觸。楊教授是他的偶像,是他心中的真正天才,那時他覺得自己的能力不夠,無法做到與楊教授在專業領域順暢溝通,所以只能遠遠地坐在最後一排,他發誓一定努力,努力有一天能夠和楊教授面對面討論學術難題。
現在,似乎機會來了,但是他心裡反而開始猶豫。
「回去嗎?」他反覆叩問自己的內心。回去,意味著要放棄眼前這唾手可得的舒適區和幾乎可以預見的輝煌前程,投入到一個充滿未知、挑戰、甚至可能因技術壁壘過高而失敗的宏大計劃中。意味著要面對國內外可能存在的科研條件差距,要適應完全不同的人文和科研管理體系,要從一個備受矚目的新星,重新成為一個可能需要「土法煉鋼」的普通攻堅者。
理智告訴他,留在美國是更「聰明」、更「穩妥」的選擇。但內心深處,一種源自血脈、難以言喻的情感,卻像潮水般不斷衝擊著理智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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