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拓展(2/2)
「各位,今天我們不上理論課。」宋子墨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安靜的教室,「今天我們只做一件事:看一滴藥進入人體後,發生了什麼。」
他示意助手啟動裝置,模擬血液開始循環,宋子墨將一小瓶藍色示蹤劑連接輸液管,緩慢注入。
大屏幕上同步顯示著微觀模擬畫面:無數藍色光點進入「血管」,隨血流移動。當它們經過一個標記為「腫瘤組織」的特殊濾器時,大部分藍點被捕獲、停留;而經過「正常組織」區域時,藍點快速通過,幾乎不留痕跡。
「這就是K療法的核心:靶向遞送。」宋子墨指著屏幕,「腺病毒載體本身沒有治療作用,它只是計程車。真正的『乘客』是它攜帶的K因子基因。這輛計程車的導航系統,就是我們改造的靶向蛋白,它只識別腫瘤細胞表面的『特殊門牌號』。」
格里芬積極舉手:「宋博士,如何確保計程車不會找錯門牌?」
「問得好。」楊平調出一組數據,「這就是為什麼每位患者治療前,我們需要做腫瘤組織的基因測序和表面標誌物分析。K療法不是萬能藥,它只針對表達特定標誌物的腫瘤有效。目前我們已經驗證的標誌物覆蓋了骨肉瘤、神經膠質瘤、乳腺癌等十種常見實體瘤的70%以上亞型,還有30%,我們正在努力。」
他走到模擬裝置旁:「現在,誰來操作一次完整的治療前準備流程?」
格里芬再次舉手,他走上台,按照培訓手冊的步驟:核對製劑批號、檢查液體澄明度、連接輸液管路、設置泵速、進行最後的雙人核查……整個過程嚴謹得像在拆彈。
「很好。」宋子墨點頭,「但漏了一步。」
格里芬愣住了,仔細回想。
「你沒有向模擬患者解釋即將發生什麼。」宋子墨說,「即使患者已經簽了知情同意書,即使在治療前最後一分鐘,醫生仍有義務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他:接下來你會感覺到什麼,可能發生什麼,如果發生異常該怎麼做。這不是流程,這是醫者的本分。」
教室里一片寂靜,這個細節,在厚厚的操作手冊里,只用一行字帶過。但宋子墨把它提到了和核對批號同等重要的位置。
「治療可以標準化,但關懷不能。」宋子墨看著台下的學員,「你們將來回到自己的國家,面對的可能是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患者。但有一點是相通的:他們對未知的恐懼,對生存的渴望。你們手上的這瓶藥,承載的就是這份渴望。所以,永遠多解釋一句,永遠多看一眼,永遠多問一聲『你感覺怎麼樣』。」
課程繼續進行。宋子墨展示了如何處理常見的免疫反應:發熱用哪種退熱藥,肌肉酸痛到什麼程度需要干預,出現皮疹如何區分是藥物反應還是其他問題。每個處理方案都有數據支撐,來自全球已治療病例的真實世界數據。
「副作用不可怕,可怕的是對副作用準備不足。」宋子墨說,「我們現在已經能把嚴重免疫反應的發生率控制在3%以下,把需要重症監護的比率控制在0.1%以下。但這些數字的前提是:早期發現,規範處理。」
課間休息時,黃佳才悄然出現在教室後門。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到宋子墨被學員圍住,耐心回答每一個問題;看到有學員在做筆記,把宋子墨說的「永遠多解釋一句」寫在手冊扉頁;看到幾位中國老醫生在低聲交流,不時點頭。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輕,走廊的牆上,掛著學員們的照片和簡介:來自德國的漢斯、美國的格里芬、印度的拉吉夫、巴西的卡洛斯、日本的田中……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可能在未來幾年,影響成百上千患者的命運。
……
凌晨一點,三博研究所主實驗室。
楊平沒有在分析數據,也沒有寫論文,而是在觀察培養箱裡的一組細胞。這是今天剛從魔都某醫院快遞來的特殊樣本——一位胰腺癌患者的腫瘤細胞,這種癌症被稱為「癌王」,預後極差,對現有治療幾乎全部耐藥。
樣本附帶的病歷顯示,患者已經嘗試了所有標準方案,腫瘤仍在進展。家屬輾轉聯繫到三博,詢問K療法是否有希望。
楊平做了初步檢測,結果不樂觀:這種胰腺癌細胞的表面標誌物表達很弱,現有的K療法載體可能無法有效識別和感染。
「教授,這個……病例……要回絕嗎?」徐志良問。
「先不。」楊平調出該細胞的全基因組測序數據,「看看有沒有其他可以靶向的弱點。」
幾個小時的分析後,他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線索:這種細胞雖然缺少常規靶點,卻高表達一種罕見的受體蛋白,這種蛋白通常只在胚胎發育早期出現。
「也許我們可以改造載體,靶向這個受體。」宋子墨提出。
「但它在正常成人組織中幾乎不表達,安全性存疑。」楊平沉思,「我們需要做更多的驗證實驗。如果可行,可能打開一扇新的大門。」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黃佳才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保溫袋——今晚又是餃子。
「聽說你在研究一個新病例。」黃佳才放下保溫盒,「胰腺癌?」
「你怎麼知道?」
「患者家屬也聯繫了銳行。」黃佳才在實驗台邊坐下,「他們願意支付任何費用,甚至提出可以捐贈一筆錢支持相關研究。」
楊平皺了皺眉:「治療不是交易。」
「我知道。所以我讓醫療團隊按標準流程處理。」黃佳才打開保溫盒,「但這件事讓我想到一個問題:隨著K療法名氣越來越大,會有越來越多『最後一搏』的患者找上門。我們不可能治得了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現有技術確實無能為力的病例。拒絕,會讓患者絕望;接受但失敗,可能損害技術的聲譽。」
楊平接過餛飩,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所以你的建議是?」
「建立嚴格的准入評估委員會。」黃佳才說,「符合標準的,我們全力救治;不符合的,明確告知原因。這樣既保護患者不過度期待,也保護技術不被濫用。」
這個建議很中肯,楊平點點頭:「可以,但委員會必須有真正的學術獨立性,不能受商業或人情影響。」
「我明白。」黃佳才看著楊平疲憊的臉,「還有一個消息,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位叫吳德昌的人在魔都接觸了我們的一些潛在合作夥伴,他提出了一個『開源替代方案』的概念。」
楊平吃餃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科學本來就應該是開放的。」
「但時機很微妙。」黃佳才說,「他選擇的切入點,是長期安全性驗證和技術路徑多元化。這兩點,恰恰是我們現階段無法完全反駁的——長期安全性需要時間,技術多元化從理論上確實有益。」
「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提前布局。」黃佳才調出平板電腦上的規劃圖,「我建議主動邀請國際權威機構,對K療法啟動為期十年的長期安全性追蹤研究。同時,公開部分非核心技術,鼓勵學術界在靶向策略、遞送系統等方面進行優化研究。把競爭引導到我們設定的賽道上來。」
楊平放下勺子,認真看著黃佳才,很同意他的建議。
「以前你考慮的是如何保護、如何控制。現在你想的是如何引導、如何構建生態。」楊平說,「這是對的,一項技術如果真的能改變世界,它就不該、也不可能被任何一家公司完全掌控。」
黃佳才笑了:「這其實是你教我的,你總是說,醫學進步的目的是惠及更多人。要實現這個目的,有時候需要放下一些控制欲。」
在實驗室里,大家吃著餃子,討論著可能影響未來全球腫瘤治療格局的戰略問題。
「那個胰腺癌的病例,」黃佳才臨走時問,「你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楊平誠實地說,「可能需要設計全新的載體,需要大量的驗證實驗。成功率……也許不到10%,畢竟它已經不在現有的K療法適應範圍內,我們在努力拓展適應範圍。」
「那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如果成功了,可能為成千上萬類似的患者帶來希望。」楊平重新戴上手套,「10%的概率,值得花100%的努力去嘗試。」
黃佳才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實驗室里,楊平回到培養箱前。顯微鏡下,那些頑固的胰腺癌細胞仍在分裂、增殖,像看不見的敵人,在患者的體內肆虐。
而他手中的移液器里,裝著剛剛設計的新一代載體原型液,淡藍色的螢光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楊平連自己也不知道,K療法究竟能夠拓展到多寬,因為靶點與K因子都可能限制它的適應範圍,缺少靶點,沒有精準的感染能力。如果K因子不能激活目標腫瘤細胞的凋亡程序,將沒有消滅腫瘤的能力。
現在楊平要做的,繼續尋找新的腫瘤的靶點與K因子。
K因子一定是一個家族,他目前還沒有摸到這個家族的內在規律,不能找出這個家族的其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