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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4章 真正的學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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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她的手很軟,很暖,但是沒有以前那麼光滑細嫩。

「你當年對思思,也沒把握,對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她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楊平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光柔和,像是一輪小小的月亮,懸掛在屬於他們的這片天空里。

「是,沒把握。」他說,「K療法的人體應用是第一次,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但那時候不說『不會』,她可能撐不過來。九歲的孩子,眼神已經有點散了,再給她講數據、講概率,她聽不懂,也聽不進去。她需要的是一個確定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我編出來的。」

「那現在呢?」小蘇問,「那個十六歲的孩子,你為什麼不也給他一個確定的答案?」

楊平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亮得像是在鼓勵他,又像是在提醒他。

「因為不一樣了。」他說。

小蘇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她的手緊了緊,像是在傳遞某種能量。

「但你還是想試。」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楊平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吊燈,看了很久。然後他說:「當然。」

小蘇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楊平剛到辦公室,唐順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迭文件,臉色有些凝重。

「教授,」唐順的聲音壓得很低,「《細胞》的初審意見回來了。」

楊平接過他手裡的平板,快速瀏覽了一遍審稿意見。三個審稿人,兩個給了「大修」,一個給了「拒稿」,理由是「機制探討不夠深入,缺乏體內驗證數據,糖基化修飾對活性的影響不足以支撐其臨床轉化價值」。

唐順說,「拒稿的那個,是神經再生領域的大牛,他的意見很關鍵。如果他不鬆口,這篇論文基本沒戲。」

楊平放下平板,「補充實驗,做體內驗證,用脊髓損傷模型,驗證重組蛋白對軸突再生的促進作用。我們可以接受任何意見,但是也不要因為任何人的意見而隨意動搖。」

「時間上來得及嗎?」唐順問,眉頭皺在一起,「快訊那邊已經投出去了,如果主論文拖太久,優先權可能會受影響。而且,動物模型的建立至少需要三周,再加上行為學評估、組織學染色、免疫螢光……」

「兩周。」楊平轉過身,目光堅定,像是一塊經過千錘百鍊的鋼,「韋伯的哺乳動物細胞版本活性比大腸桿菌版本高百分之四十,這個優勢足夠支撐我們的論點。讓韋伯加快純化進度,曼因斯坦準備質譜分析,你負責動物模型的建立。兩周內,我要看到初步數據。」

「兩周?」唐順瞪大了眼睛,「正常需要一個月,您知道這有多趕嗎?」

「我知道。」楊平重複了一遍,「有些事情其實不必循規蹈矩,可以通過改良獲得更好的方法,我們需要更高的效率,如果總是這樣,我永遠不會提高效率。」

唐順看著他,欲言又止。他想說這太冒險了,想說倫理委員會不會批准,想說數據不充分就推進臨床是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在賭博。但他看著楊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某種他熟悉的東西,那種認準了一件事就不肯回頭的執拗。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好,我馬上去安排。」

唐順走後,楊平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審稿意見。那個「拒稿」的審稿人措辭很尖銳,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作者提出的『未知因子』概念缺乏足夠的理論支撐,糖基化修飾對活性的影響雖然有趣,但不足以證明其臨床轉化價值。建議作者補充充分的體內實驗數據,並深入探討其作用機制,否則本刊無法接受此文。」

手機震了一下,是思思發來的郵件。他點開,是一篇五百字的評論,關於脊髓損傷後免疫應答的綜述。文筆還有些稚嫩,有些地方用詞不夠準確,但觀點清晰,邏輯鏈條完整。有幾個地方甚至讓他眼前一亮,她提到了小膠質細胞表型轉換的最新研究,正是他之前注意到的方向,而且這正是突破審稿人質疑的關鍵。

小姑娘非常有天賦,她用自己掌握的有限的醫學知識,居然可以在混亂與模糊中,找到一絲清晰的光芒。

楊平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十五歲的女孩,在千里之外的書桌前,用她稚嫩但認真的筆觸,無意間觸碰到了某個重要的開關,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他回復了一封簡短的郵件:「觀點不錯,但論據不夠充分。補充三篇支持文獻,重新發給我。另外,注意區分小膠質細胞和巨噬細胞的表面標誌物,不要混淆。不要認為自己這篇論文很糟糕,或者不完美,開始往往是不完美的,是粗糙的,是令人不堪的,但是這沒關係,我們要學會疊代,通過不斷快速地疊代讓方向越來越正確,讓細節越來越清晰,讓結果無限趨近完美。」

發完郵件,他站起身,走向實驗室。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本科生的時候,老師對他說過一句話:「醫學的本質,是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每一次治療都是一次賭博,每一次手術都是一次冒險。但只要你站在那兒,只要你願意試一試,就還有希望。而希望,有時候比任何藥物都重要。

楊平加快腳步,推開實驗室的門。韋伯已經在細胞房裡忙碌,穿著防護服,戴著護目鏡,手裡的移液槍精準地吸取著透明的液體;曼因斯坦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排排質譜數據的峰圖,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唐順正在給一隻小鼠做標記,小鼠的尾巴上繫著一根彩色的細線,在籠子裡安靜地蜷縮著。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開始吧。」楊平說。

實驗室里,儀器運轉的聲音此起彼伏,離心機低沉的轟鳴、PCR儀規律的滴答、超淨工作檯穩定的風聲,像是一首無聲的交響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戰役加油,又像是在低聲講述某個古老的故事。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屏幕,認真修改著她的文章。她不知道,她隨手提到的一個研究方向,可能會成為某個重大突破的鑰匙。

她只知道,她要好好學習,然後來見他。

這個承諾,她從未忘記。就像九歲那年,他在她床邊說「不會」的時候,她信了,於是一直信到了現在。

信到了永遠。

等到她穿著白大褂去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可以成為他真正的學生,他距離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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