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我們最怕這種案子（2/2）

李雄說：「我本科就是南都大學化學系的，大四進周教授實驗室做畢業設計，然後碩博連讀，一共七年。畢業後留校，到現在又過了五年。算下來，跟了周教授十二年。」

於警官點點頭：「十二年，不短了，那你應該很了解周教授。」

李雄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以為我了解。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於警官看著他：「說說周教授這個人。」

李雄抬起頭，想了想，說：「周教授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他對實驗數據的要求極其嚴格，每一個數據都要反覆驗證，確認無誤才能寫進論文。他對學生的要求也很高，論文改十幾遍是常有的事。但他不是那種嚴厲到讓人害怕的老師，他很溫和，從來不會大聲說話，批評人也是用一種很平靜的方式。」

他頓了頓，又說：「但最近幾年，他變了很多。」

於警官問：「怎麼變的？」

李雄說：「大概五六年前開始，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以前他還會跟學生一起吃午飯，聊聊天，開開玩笑。後來他不怎麼說話了，來實驗室就是做實驗，做完就走。跟他說話，他也就是點點頭，嗯一聲。」

於警官問：「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李雄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我覺得跟陳維師兄的事有關。」

於警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扎西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李雄說：「陳維師兄是周教授早期最得意的學生。我聽師兄們說，陳維在實驗室的時候，周教授對他特別器重，幾乎是手把手地教。陳維也確實聰明，實驗做得好，論文寫得好，周教授覺得他是能接自己班的人。後來陳維畢業要去創業，周教授雖然不舍，但還是支持了，把自己的好幾個研究成果都轉讓給了他。」

他停下來，聲音更低了一些：「但後來，因為技術轉讓費的事，兩個人鬧翻了。陳維起訴了周教授，說周教授轉讓的技術有問題，導致他的產品開發失敗，要求賠償。周教授很傷心，他覺得自己被學生背叛了。雖然最後陳維撤訴了，但兩個人的關係徹底完了。」

於警官問：「那件事之後，周教授和其他學生的關係怎麼樣？」

李雄想了想，說：「表面上沒什麼變化，但我能感覺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學生了。他不再跟學生深入交流，不再把自己的想法跟學生分享，他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於警官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最近半年，周教授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行為？」

「比如，他有沒有對某些書特別關注？或者，他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對不起，我插一句。」楊平這時候補充一句。

李雄想了想，說：「書……他確實經常從書架上拿書看。但具體是哪些書，我不太清楚。他有一個自己的書架，在實驗室角落裡，上面放的都是他常用的參考書。」

楊平的目光微微一閃：「他的書架？在實驗室里？」

「對！」李雄說，「在實驗室靠牆的位置，一個鐵皮書架。上面大概有四五十本書，都是化學專業書。他每次來實驗室，都會從書架上拿幾本書看。」

楊平和扎西對視了一眼，扎西的心跳加速了，實驗室里也有書？

於警官也意識楊教授想幹什麼，立即站起來：「帶我們去看看。」

李雄領著他們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到了周教授原來的實驗室。實驗室的門鎖著，李雄用鑰匙打開，推門進去。實驗室和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設備擺放整齊，台面乾淨。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鐵皮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書。

楊平走到書架前，沒有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扎西注意到，這些書的書脊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明顯的污漬或破損。但楊平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尋找什麼。

「這些書，周教授經常翻哪些？」楊平問。

李雄指了指書架的第二層和第三層：「主要是這些，上面是教材和專著，下面是文獻彙編和會議論文集。」

楊平蹲下來，從第二層抽出了一本書，是一本《有機磷化學》，很厚，精裝版。他翻開封面，看了一眼扉頁，上面有周教授的簽名和購書日期，2005年。他翻了幾頁，書頁很乾淨，沒有筆記，沒有摺痕。

他把書放回去，又抽出了另一本。也是一本有機化學的專業書，同樣很乾淨。

楊平忽然問了一個讓扎西意外的問題：「李雄，最近半年，周教授有沒有讓你幫他買過什麼東西？比如，有機溶劑、試劑之類的？」

李雄想了想，說：「有！大概四五個月前，他讓我幫他買了一瓶甲苯。他說要做個實驗，需要甲苯做溶劑。我幫他申購了，從試劑庫領了一瓶。後來他用完了，又讓我買了一瓶。」

楊平問：「他做什麼實驗需要甲苯？」

李雄搖頭：「他沒說，他只說要用，我就幫他買了，具體的實驗內容，他不讓我問，我也沒有多問。」

楊平又問：「那兩瓶甲苯，用完之後，瓶子在哪裡？」

李雄想了想，說：「應該在他實驗台的抽屜里，他習慣用完之後把空瓶子留著，說是以後可能有用。」

楊平走到實驗台前，拉開抽屜。抽屜里放著幾個空試劑瓶，都是棕色的玻璃瓶，大小不一。楊平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檯面上。扎西湊過去看，標籤上寫著：甲苯，分析純，500ml，批號……一共兩個瓶子，都是甲苯。

楊平拿起其中一個瓶子，擰開瓶蓋，聞了聞。然後他把瓶子遞給扎西：「你聞聞。」

扎西接過來，湊近瓶口。一股淡淡的有機溶劑氣味飄出來。他把瓶蓋擰緊，看著楊平。

楊平又蹲下來，拉開第二個抽屜。這個抽屜里放著幾本舊的實驗記錄本，封面已經發黃了。他拿出一本，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周教授的筆跡，字跡工整，寫著日期和實驗內容。扎西湊過去看，發現內容都是有機合成實驗的記錄，反應條件、投料量、產物處理，寫得非常詳細。

楊平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大約半年前的位置，他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

「實驗目的：合成一種新型手性有機磷配體。參考文獻：自行設計。實驗步驟：略（見附件）。」

楊平皺了一下眉頭，往後翻了一頁。下一頁是空白。他又往後翻了幾頁，還是空白。

「附件呢？」他問。

李雄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我不知道。周教授的實驗記錄本，他自己保管。這些本子是他留在抽屜里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附件。」

楊平把實驗記錄本放回抽屜里，站起身。他走到書架前，又看了幾眼那些書。然後他轉過身，對袁博士和於警官說：「這些書，還有那個書架，全部需要做殘留物檢測。和家裡的那些書一樣，有機磷、甲苯、二甲苯。」

袁博士點頭：「我馬上安排人來做。」

走出實驗樓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烈，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楊平站在樓前的梧桐樹下，沉默了很久。扎西站在他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楊平忽然說：「扎西，說說你的想法？」

扎西想了想，說：「實驗室里的那些書，很可疑。如果有人在那些書上做了手腳，那周教授在實驗室里也會接觸到毒物。而且，李雄說周教授最近半年讓他買了兩瓶甲苯，甲苯正好是有機磷的溶劑。」

楊平點點頭：「還有呢？」

扎西又說：「實驗記錄本上寫的那句話，『合成一種新型手性有機磷配體』。如果周教授真的合成了某種新型有機磷化合物，那它可能不在常規的毒物篩查範圍內。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毒理篩查還沒出結果。」

楊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認可：「不錯，還有嗎？」

扎西想了想，又說：「陳維，他是周教授的學生，做有機磷化合物的，跟周教授有矛盾。他有動機，也有能力。」

「於警官，你們怎麼看？」

楊平問道，最終破案還是警察專業。

於警官略微思考一下：「動機和能力，都有了，剩下就是證據！不過說實話，我們最怕這種案子，技術含量太高，但是我們也最不怕這種案子。」

旁邊的扎西對於警官這種自相矛盾的話無法理解。

於警官笑著說：「怕是因為這種案子一旦涉及到我們刑偵技術之外的東西，我們很被動。但是同時，這種案子本身縮小了作案者的範圍，一般人沒辦法玩這種高技術的手段。」

袁博士說：「我覺得現在最難的不是找到嫌疑人，是找到讓嫌疑人無法抵賴的證據。現在，我們有間接線索，陳維有動機，他的公司做有機磷產品。但這些都不能直接證明他殺了周教授。我們需要的是那瓶有機磷化合物，或者那個塗在書上的溶液，或者他和這件事有直接聯繫的物證。」

「謝謝您啊，楊教授，看來我們也要加強學習了，腦子裡的知識根本不夠用了。」於警官握住楊平的手。

楊平微笑著說：「我們只是幫一點小忙而已。」

於警官是老刑警隊長，破過很多案子，他摸出一根煙要點，突然發現不合適，立即將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說實話，我以前挺討厭你們這些戴眼鏡的博士。」

於警官看著袁博士。

「我總以為你們這些人只懂理論，實際能力很差，中看不中用，現在我得向袁博士您道歉，這個案子要不是揪住一絲可疑的不放，然後向楊教授請教，說不定真的就用猝死下了結論，那杯茶里的有機磷其實夠不上線索，茶葉嘛，有點微量有機磷也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