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兄弟(2/2)
又過了好一會兒,小五說:「副主任醫師也快評下來了。」
張林說:「嗯。」
然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路過的護士回頭看他們,笑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驕傲的笑,也不是解脫的笑,而是一種「終於走到了」的笑,像一個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終於在天邊看見了一絲亮光,不是太陽,只是晨曦,但已經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
張林琢磨了好幾遍,脊柱外科,那是他博士課題的方向,也是他這些年一直在深耕的領域。腰椎、頸椎、胸椎,從退行性病變到創傷骨折,從保守治療到手術干預,他都有涉獵。他不是那種能做最複雜手術的頂尖高手,但他的手術穩當,併發症率低,術後恢復好,病人滿意度高。他的手術風格不花哨,不冒險,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
小五的創傷關節外科也是他的老本行。髖部骨折、膝關節置換、肩關節損傷,這些是他這些年做得最多的手術。他的手不算巧,但他的判斷力好,知道什麼樣的病人適合做什麼樣的手術,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時候不該做,知道術中遇到意外情況的時候該怎麼處理。他的手術風格也不急不躁,按部就班,該做的步驟一個不少,不該做的操作一個不多。
兩個人站在研究所的天台上吹風。
「去嗎?」張林問。
「你覺得呢?」小五反問。
「我想去。」張林說,「在三博這些年,學到的東西不少,……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撐起一個科室。」
小五點點頭,他理解這種感覺。在三博這樣的頂尖醫院,天才太多了,匠人永遠只能排在後面。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別人更好。這不是不公平,這是現實。但現實不意味著你要認命。你可以選擇離開,去一個需要你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事,去帶人,去建立一個屬於匠人的天地。
「我也去。」小五說,「創傷關節外科,我一個人管,我也想試試。」
張林看著他:「你不怕?」
「怕什麼?」
「怕做不好,怕被人說『三博出來的人也不過如此』。」
小五想了想,說:「怕,但怕也要去。楊教授說過,外科醫生的成長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學,跟著別人學,看別人怎麼做。第二個階段是自己做,獨立主刀,獨立決策。第三個階段是教,把自己的經驗教給別人。我在三博待了這些年,第一階段算是熬過來了。現在該去第二階段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市人民醫院不是三博,沒有那麼多的天才。那裡的醫生,可能跟我們一樣,都是普通人,他們需要一個懂他們的人,一個知道普通人怎麼學外科的人。這個人,宋子墨當不了,徐志良當不了,因為他太聰明了,他不理解普通人為什麼學不會。但我理解,因為我就是普通人。」
張林聽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了天台上的那個夜晚,小五說「我們就是匠人型的,笨一點沒關係,慢一點沒關係」。這麼多年過去了,小五還是那個小五,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慢,但從來沒有停下來過。他把「笨」變成了優勢,把「慢」變成了風格。他知道普通人是怎麼學會的,因為他自己就是一步一步學會的。
「那就一起去。」張林伸出手。
小五握住了,兩個人的手都很粗糙,指間有長期握持器械磨出來的薄繭,掌心有反覆清洗留下的干紋。這雙手不是天才的手,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靈巧和精準。但這雙手握過無數把器械,縫過無數針線,翻過無數頁文獻,寫過無數行筆記。它們不漂亮,但可靠。
兩人以前總是同台手術,一起主刀,現在當科主任,一個大骨科也是拆成兩半,他們每人一半。
……
兩個人都去跟楊平告別。
楊平還是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獻,茶杯里的水還是涼的。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去了好好干,這裡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張林和小五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楊教授,謝謝您。」
楊平平靜地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走吧。」
張林和小五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他們並肩走著。
「你緊張嗎?」張林問。
「有點。」小五說,「你呢?」
「也有點。」
「我們是當科主任的人了,打起精神。」
「是呀,科主任了,必須打起精神。」
他們走到電梯口,張林按了下行的按鈕。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他們走進去,門關上了。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金屬壁上映出他們的影子。
其實他們很捨不得離開這裡,但是楊教授說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走出去,闖一片自己的世界。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陽光從醫院的大門照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條明亮的路。他們走出電梯,穿過大廳,走出醫院的大門,外面的世界很大。
張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走吧,」他說。
小五點點頭,跟上了他的步伐。兩個人走進了陽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地磚上。
他們是兄弟,一起熬過夜、一起挨過罵、一起在天台上喝過啤酒、一起在訓練室里練到手指發抖的那種兄弟。他們不是天才,但他們走到了天才們也在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