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它會載入醫學史冊的(1/2)
曼因斯坦從美國回來後的第三天,韋伯又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但在來之前,楊平收到了一封正式的郵件。發件人是韋伯,郵件寫得一絲不苟,典型的德國風格——標題、稱呼、正文、附件,每一項都整整齊齊:
「楊教授,關於我下一次訪問的補充說明。」
楊平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正常人的郵件標題是「我下周來」,韋伯寫的是「關於我下一次訪問的補充說明」,像是律師在起草合同。
他點開郵件,正文如下:
「尊敬的楊平教授,我計劃於下周三再次訪問貴所。本次訪問的學術目的與上次相同:繼續學習您團隊的最新數據,並進一步討論原細胞激活的分子機制。此外,德國電視二台計劃拍攝一部關於『脊髓損傷修復的科學前沿』的紀錄片,他們希望在我的訪問期間進行部分拍攝。我已明確告知攝製組:所有拍攝必須事先獲得您和您團隊的書面同意,不得影響正常的科研工作,不得拍攝任何未經許可的實驗內容,不得在未經患者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拍攝患者的面部。攝製組負責人將在抵達前與您直接溝通,確認所有細節。如果您不同意,攝製組不會出現。我本人也尊重您的決定——科學紀錄片的拍攝不能以干擾科學本身為代價。」
楊平讀完這封郵件,思考許久,這就是韋伯的風格,也是所有老派德國科學家的風格,先把規矩定好,再談事情。不搞突然襲擊,不玩驚喜,不把「我帶了攝製組」當成一個既成事實來逼你接受。而是提前溝通、充分協商、徵求同意。讓人覺得被尊重,而不是被綁架。
他把郵件轉發給曼因斯坦,附了一句話:「德國人做事,就是這個風格?」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快:「是!韋伯是典型的舊式德國教授。衣服可以穿得隨便,規矩不能隨便。他說『攝製組不會出現』,那就是真的不會出現,不是客套。」
楊平給韋伯回復了郵件:「韋伯教授,攝製組可以來。但必須在抵達後簽署一份拍攝協議,明確拍攝範圍、使用權限和保密義務。楊平。」
周三上午,黑色商務車再次停在研究所門口。後面沒有跟著裝滿器材的麵包車,攝製組提前一天就到了南都,自己找了住處,今天自己開車過來,站在研究所門口等著。
韋伯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戴著一頂棒球帽。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攝像師,一個錄音師,一個製片人。沒有人扛著機器直接衝上來拍,所有人都站在車旁邊,等著。
「楊教授!」韋伯走過來,跟楊平握了手,「攝製組的人在外面等著,你的拍攝協議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唐順握住韋伯的手。
韋伯跟攝製組的人用德語溝通了幾句,然後說:「他們只派一個製片人做代表跟我們上樓,其餘人暫時留在樓下,等我們簽好協議他們再上來。」
德國人還是挺有紀律的嘛,楊平看著這些正在清點器材的德國佬不禁想。
等到了研究所的辦公室,唐順拿出協議遞給他:「中文和德文對照版,您先看看。」
韋伯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條都讀得很認真,像在讀一篇論文。讀完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攝製組的代表。他用德語對他說了一段話,大意是:這是拍攝協議,你先看,同意就簽字。不同意就回去,不拍了。代表接過協議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一支筆簽了字。
韋伯把簽好的協議拿回來,遞給楊平:「可以了嗎?」
「可以了,先看數據?」
「先看數據。」
楊平走進研究所的會議室,韋伯跟在後面。
製片人去樓下將攝製組的人叫上來,不過說好了先看數據的時候不拍。他們去樓下把器材從車上卸下來,搬到實驗室的走廊的角落裡,整整齊齊地碼在牆邊,然後等著。沒有人催促,沒有人不耐煩。
韋伯在會議桌前坐下來,曼因斯坦把最新的數據擺在他面前。陳建國過去兩周的站立記錄,從六分鐘增加到了七分半。新一批小鼠模型的機制研究結果,化學遺傳學清除實驗的數據出來了:清除了原細胞之後,功能恢復確實部分逆轉了。還有漢娜從德國寄來的那批數據,交叉驗證分析已經完成,和曼因斯坦團隊的發現高度一致。
韋伯看到清除實驗的數據時,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把那張圖表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這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昨天!」曼因斯坦說。
「重複了幾次?」
「三次,結果一致。」
韋伯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曼因斯坦,你知道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因果關係成立了。」
韋伯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原細胞機制激活是功能恢復的必要條件,清除之後恢復就停了,這是你要的因果關係證據。」
韋伯沒有再說話,他拿起那張圖表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曼因斯坦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種微小的身體語言他太熟悉了。一個做了五十年科學研究的人,在看到自己等待了很久的證據時,不是歡呼,不是流淚,是握緊手指。因為他知道,這個證據不是終點,是起點。
「我很激動,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說什麼,曼因斯坦,有時候就是這樣,它明明就出現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但是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現在回頭看,它居然曾經出現在我的實驗室中,我什麼都沒看出來……這樣看來,幹細胞理論和三維空間導向基因理論其實是一個更大的理論的局部,一個在研究它成為什麼,一個研究它出現在哪裡,結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它在哪裡成為什麼,這才是真諦所在。」
韋伯一時無法組織完整的語言,只能這樣跳躍式的表達。
下午攝製組才開始拍攝。
製片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德國女人,剪著短髮,說話乾脆利落。她走到楊平面前,遞了一張名片。「楊教授,我們今天下午的拍攝計劃是:康復訓練室二十分鐘,動物房二十分鐘,還有中國團隊和德國團隊的對話……您覺得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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