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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8章 星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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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因斯坦把這個觀察記在了筆記本上,旁邊畫了一隻簡筆畫的猴子眼睛。

第八周,第一隻實驗組猴子出現了可測量的功能改善。電生理監測顯示,損傷區域下方出現了規律的神經信號傳導,雖然強度只有正常水平的30%,但方向正確,模式正常。曼因斯坦在數據出來的那天晚上喝了一瓶紅酒,醉倒在實驗室的沙發上,嘴裡念叨著一些德語。

第十二周,三隻實驗組猴子恢復了自主排尿功能。這是一個關鍵的里程碑,意味著自主神經通路的重建。曼因斯坦給楊平打了一個小時的視頻電話,用中文快速匯報,偶爾揮舞雙手,像個在指揮交響樂的指揮家。

第十六周,最令人振奮的結果出現:一隻猴子在輔助下站立了五秒鐘。它的後腿還不能支撐全身重量,脊柱的姿勢控制也不完善,但它確實站起來了,用自己的骨骼,自己的肌肉,自己的神經系統。那一刻,實驗室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只有攝像機的快門聲在記錄這個畫面。

奧古斯特站在觀察窗後面,看著那隻猴子。它很瘦,毛髮因為長期籠養而顯得稀疏,但眼睛是明亮的。它試圖再次站立,前肢抓著籠子的欄杆,後腿顫抖著用力,然後倒下,再試,再倒下。第三次,它成功了,站了七秒鐘。

「這不是14%了,「曼因斯坦走到奧古斯特身邊,聲音沙啞,「這是……「

「這是證明,「奧古斯特說,「證明原理是通用的,證明窗口可以打開,證明生態系統的重建是可能的,證明原細胞修復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可以實現!「

「下一步是人類,「曼因斯坦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下一步是更多的猴子,」奧古斯特糾正他,「我們需要50%的修復率,需要可重複性,需要長期隨訪數據。然後才是人類,而且第一批人類志願者必須是完全性損傷、傳統治療無效、知情同意充分理解的病人。我們不能給虛假的希望,曼因斯坦。14%到50%是科學突破,但50%對一個人類病人來說,可能意味著仍然無法行走,仍然無法自理,仍然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我們要誠實,我們是醫生!你不能這麼急躁。」

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和奧古斯特握了握,這是一個老派的、歐洲式的握手,有力,短暫,帶著某種承諾的重量。

「誠實,「他說,「這是教授最堅持的東西,也是我最需要學習的東西。諾獎之後,我忘記了這一點。現在,我重新學習,謝謝你的提醒,我太急躁了,不,這是興奮,興奮讓我失去了理性。「

曼因斯坦的實驗繼續。

楊平開始把更多時間投入到理論的深化中,如果三維導向基因機制在脊髓損傷中有效,那麼它的適用範圍有多廣?他組織了一個跨學科的討論組,邀請發育生物學家、幹細胞研究者、計算生物學家,甚至一位研究人工智慧的工程師。他們每周聚會一次,在研究所的會議室里,白板總是被畫得滿滿的,基因調控網絡圖、數學模型、算法流程,各種顏色的標記交織成某種複雜的、正在成形的地圖。

那位AI工程師提出了一個有趣的類比。他把三維導向基因機制比作「生物體的GPS系統」,不是那種告訴你要往哪裡走的導航,而是那種告訴「你現在在哪裡「的定位。細胞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能決定分化成什麼類型,向哪個方向生長,與哪些鄰居建立連接。在胚胎發育中,這個GPS系統是全新的、高精度的;在成體組織中,它被部分關閉,精度下降;在損傷或疾病狀態下,它可能完全失靈,導致細胞行為的混亂。

「如果我們能重新校準這個GPS,「工程師說,「不只是脊髓,任何需要組織重建的場景都可能受益。皮膚燒傷,心肌缺血,甚至……「他停頓了一下,「你們不是已經成功克隆了肌肉嗎?以後可以克隆任何器官。」

「沒錯,我們目前成功克隆的只有肌肉,但是直覺告訴我,這個理論的價值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以前所有生物知識都在研究細胞本身,從來想過研究他們的位置,現在我們不僅要研究它為什麼是這樣,還要研究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如果這個理論繼續神話,的確,很多疾病將迎刃而解。」

這個思路太大膽了,討論組裡出現了一些分歧。

楊平聽著這些爭論,沒有表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畫下的那些草圖。那時候他只是一個住院醫師,沒有實驗室,沒有經費,沒有學術地位,只有一個問題和一堆胡思亂想。現在,這個問題正在變成一個領域,這些胡思亂想正在被驗證、被擴展、被挑戰。

討論組散會後,他一個人留在會議室,看著白板上的塗鴉。某個瞬間,那些線條和符號似乎組合成了一幅星圖,不是天文學意義上的,而是某種更古老的、關於方向和位置的圖譜。細胞在三維空間中的每一次遷移,每一次分化,每一次連接,都是這張星圖上的一個點。

他拿起手機,給曼因斯坦發了一條消息:「50%的時候,我們開一次國際會議。不是宣布勝利,是邀請所有人來驗證、來質疑、來一起畫這張地圖。「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簡單:「好!但我要先睡三天,猴子們今晚終於讓我回家了。「

楊平笑了笑,關掉會議室的燈,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這種節奏讓他想起心跳,想起電生理監測儀上的波形,想起生命最基礎的、持續不斷的脈衝。

在研究所的大門口,他停下來,抬頭看天。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清晰,在城市的燈光污染中倔強地閃爍。他想起曼因斯坦在語音里說的那句話:「唯一讓我走出那個死胡同的。「

科學確實需要靈光一現,但靈光一現之前,是無數個在死胡同里打轉的日子。是那些日子,讓那些靈光變得有意義。

楊平走出門,走進夜色中。明天,曼因斯坦會繼續觀察他的猴子,討論組會繼續爭論那些大膽的想法。

14%只是一個開始,但每一個開始,都曾經是某個人的終點,和另一個人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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