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好消息(2/2)
南都的四月,晚風帶著花香,不冷不熱,剛剛好。小區裡的玉蘭花已經謝了,但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地點綴在綠色的灌木叢中。幾個老人在涼亭里下棋,旁邊圍著一圈觀戰的鄰居,時不時發出一聲「將!」或者「好棋!」。
小樹踩著他的小三輪車在前面騎,楊平在後面慢慢跟著。小三輪車是紅色的,車把上掛著一個小鈴鐺,小樹騎幾步就按一下鈴鐺,「叮鈴鈴」的聲音在傍晚的小區里迴蕩,清脆得像童年的回聲。
「爸爸,看!花!」
小樹停下車,指著路邊的一叢月季。楊平蹲下來,摘了一朵粉色的,把花莖上的刺掰掉,遞給小樹。小樹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裡,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皺了皺鼻子。
「不好聞!」
楊平笑了:「花不是用來聞的,是用來看的,你看它多漂亮。」
小樹把那朵花插在小三輪車的車筐里,然後繼續騎。
楊平跟在他後面,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想著那些還在實驗室里忙碌的人。韋伯在海德堡,曼因斯坦在舊金山,唐順可能在辦公室加班。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
他的節奏,就是在這裡,在傍晚的小區里,跟著一個兩歲的男孩,騎著一輛紅色的小三輪車。
這就是他想要的。
回到家,小蘇已經給小樹放好了洗澡水。小樹自己脫了襪子,脫了褲子,光著屁股跑進浴室,「撲通」一聲跳進澡盆里,水花濺了一地。
小蘇用浴巾把他裹起來,抱到嬰兒床上。小樹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像一撮黑色的水草。他打了個哈欠,眼睛開始發直,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但他還撐著,不肯睡。
「爸爸,講故事。」
楊平坐在床邊,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本已經翻爛了的《西遊記》,小樹最喜歡聽西遊記的故事。
「今天講哪一集?」
「猴子!講猴子!」
楊平翻到孫悟空大鬧天宮的那一章,開始讀。
「話說齊天大聖孫悟空,被太白金星請上天去,封了個弼馬溫……」
小樹聽著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把小扇子一樣的陰影,呼吸變得均勻,小肚子一起一伏,像一朵在微風中開合的喇叭花。
楊平讀完那一章,合上書,坐在床邊又看了一會兒兒子的睡臉。小樹的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夢裡看到了什麼。也許是有筋斗雲,也許是金箍棒,也許是一隻從籠子裡跑出來的猴子,在走廊里奔跑,尾巴高高翹起。
他輕輕帶上門,走出來。
小蘇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溫水,杯子裡的熱氣裊裊上升。她最近喝水的次數變多了,以前她不這樣。
「小蘇,」楊平在她旁邊坐下,「你最近喝水特別多。」
小蘇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轉過身看著楊平,然後伸出手,拿過楊平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摸。」
楊平的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掌下面是那件寬鬆的居家服,居家服下面是溫熱的皮膚,皮膚下面是,他什麼都還沒摸到,才多久,怎麼可能摸得到。但他知道小蘇在說什麼,他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整個手臂。
「老二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快兩個月了,上周去醫院做了檢查,B超單子在抽屜里,你要看嗎?」
楊平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放在小蘇的肚子上,沒有拿開。他的眼眶發紅,但沒有流淚。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感情的人,但此刻,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涌動,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打著他的心房。
「你怎麼了?」小蘇湊近了一點,盯著他的眼睛。
「高興!」
小蘇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是得意,像一個孩子偷偷藏了一顆糖,等到對方最不經意的時候拿出來,看著對方驚喜的表情,心裡在說「我贏了」。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
「說一個!」
楊平想了想。「女孩,像你。」
小蘇愣了一下,然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楊平靠進沙發里,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感受著肚子裡那個還沒面世就已經讓他心跳加速的小生命。
他想,這才是我要的。
不是Cell的封面,不是全世界的掌聲,不是兩千人的起立鼓掌。是這個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女人,是那個躺在他旁邊睡覺的孩子,是這個還沒有面世就已經在跳動的心臟。是每天晚飯的餐桌,是傍晚小區的散步,是睡前故事的朗讀聲,是周末不用工作的自由。
這些東西,每一個都很小,小到在全世界看來微不足道。但它們加在一起,就是他的人生。
夜深了。
小樹早已沉入夢鄉,嬰兒房裡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像一隻小小的鐘擺在黑暗中擺動。小蘇靠在楊平肩膀上,呼吸也漸漸變得綿長,她的手還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像是在確認什麼。楊平沒有動,他怕一動就會驚醒她。
客廳的燈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暖黃色的光灑在沙發上,小蘇的側臉在這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她的皮膚不像以前做護士時那樣白了,帶孩子曬黑了一些,但氣色很好,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楊平想起她第一次告訴他自己懷孕時的情景,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早晨,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飯,小蘇把一杯豆漿放在他面前,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可能有了。」
「可能?」
「試紙測的,兩條槓。」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心情。有驚喜,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小蘇在他肩膀上動了動,換了一個姿勢,繼續睡。她的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夢裡看到了什麼。也許是小樹學會了騎三輪車,也許是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或許是其他的事情。
楊平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這個家的聲音。
他不想出去,他就在這裡。
楊平把毯子拉上來,蓋住小蘇的肩膀,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現在,他只想在這個春天的尾巴上,在這個安靜的、溫暖的、充滿呼吸聲的家裡,好好地睡一覺。
窗外,南都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了。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低聲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