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它站起來了(2/2)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想請你上來看一張片子。」
楊平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曼因斯坦讓開半個身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張脊髓組織的免疫螢光染色圖像。
「這是損傷區域橫截面,紅色的是神經元標記物,綠色的是軸突標記物,藍色的是細胞核。你看這裡……」
他用雷射筆在圖像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損傷中心,正常情況下,這裡應該是一片空白,沒有神經纖維能夠穿越。但你看,紅色的軸突從上游長過來了,穿過了損傷區,在下游形成了新的突觸連接。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靈長類動物身上,證實了軸突可以重新連接。」
楊平盯著那張圖像,很久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放大!」楊平說。
曼因斯坦放大了那個區域。
「再放大!」
再放大!
屏幕上,紅色的軸突纖維清晰可見,它們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從損傷區的上游出發,穿過曾經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在下游重新匯合。
楊平直起身,轉向會議室里的人。
「這個結果的意義,不是六步,不是62%,不是那張漂亮的螢光圖。這個結果的意義是,我們之前的假設是對的,它具備普適性,原細胞修復可以開啟,神經可以重新連接。這不是偶然,不是運氣,是一種可以被誘導、被調控、被複製的生物學過程。」
他停了一下。
「這意味著,脊髓損傷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個可以被修復的故障。」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的、發自內心的鼓掌。有人站起來,有人跟著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站在講台邊上,被這陣掌聲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楊平,楊平也在鼓掌,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這是你應得的。
掌聲結束後,曼因斯坦繼續講了四十分鐘。他把所有數據過了一遍,回答了十幾個問題,然後合上文件夾,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這次來中國,不只是匯報,還有一個請求。」
他看著楊平。
「教授,我想把下一步的研究設在中國。不是合作,是把我的實驗室搬過來。德國的條件很好,設備很先進,但有一個東西德國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這裡有你,有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源頭,我不想隔著半個地球做研究,我想待在這個理論誕生的地方,和提出它的人一起,把這條路走下去。」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楊平看著曼因斯坦,看了好幾秒。
「你確定?」楊平問。
「確定。」
「你的團隊呢?你的學生,你的博士後,你的技術員。」
「我問過他們了。」曼因斯坦說,「他們說在德國待夠了,想來中國吃火鍋,其他人有的猶豫,有的決定留下。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但核心團隊,願意跟我走的,有七個人。」
「七個人。」楊平重複了一遍。
「七個人,加上我,八個。一個可以運轉的最小實驗室。」
楊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研究所現在沒有多餘的實驗室空間,但是我會幫助你協調,在三博醫院內給你一個獨立的實驗室。」
「教授,你這是答應了?」曼因斯坦沒想看楊平這麼爽快。
「沒有理由不答應。」
楊平伸出手。
曼因斯坦握住。
兩個人在五十多個人面前握了手,沒有鮮花,沒有香檳,沒有攝像機。只有一個德國人和一個中國人,在一個上午,在一個普通的會議室里,握了一次手。
很多年後,當人們回看脊髓損傷修復的歷史時,他們會把這稱為「楊-曼因斯坦握手」。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散去。楊平帶著曼因斯坦去食堂吃飯。中午人多,有些嘈雜。曼因斯坦端著餐盤,看著窗口裡的菜,有種久違的感覺。
「紅燒肉。」
「麻婆豆腐。」
「燒鵝!」
「叉燒!」
「番薯糖水!」
他全部要。
楊平笑道:「別著急,慢慢吃,能吃完嗎?」
「能!」曼因斯坦的眼睛又盯上另一個菜。
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曼因斯坦嘗了一口麻婆豆腐,臉瞬間紅了,然後瘋狂灌水。楊平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那種很少見的、完全放鬆的笑。
「怎麼幾年不吃這個變得這麼辣。」
曼因斯坦灌了第三杯水,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是諾獎得主,連這點辣都扛不住?」
「諾獎不教人吃辣!」
「教授,我說真的,謝謝你。」
「你已經說過了。」
曼因斯坦說:「說多少遍都不夠,你知道我在德國做這個實驗的時候,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技術,不是經費,不是猴子。是那種孤獨感。全世界沒有人相信我做的事是對的。每次組會,我的學生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走火入魔的老頭,只有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只有你相信這條路走得通。」
楊平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現在猴子站起來了,」曼因斯坦說,「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說一句——教授,我沒有辜負您。」
楊平放下筷子,看著曼因斯坦,他現在就像一個年輕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