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古今賢臣,無有媲雲甫者(2/2)
鄉村,是士閥地主們的最後一塊利益點心,他們不會也不可能願意還給朝廷的,所以臣才決意,用國法來代禮法。
讓法律來做道德的最後一條防線,而不是什麼鄉約、家法,只要法明就不會禮崩。」
「放開禮法的約束,讓國法來填充空白,以後百姓們做的任何事,只要法無禁止皆可為,被畸形扭曲禮法所限制數千年的思想就會得到解封,不用朝廷去做,一代人,只需要一代人,那些新生的一輩就敢主動衝擊腐朽的規矩了。
他們敢站出質問甚至是抨擊而不用擔心被人攻訐背叛祖宗,從而遭受到什麼祖宗家法的懲罰而重新變成一具毫無意志的行屍走肉。
堡壘從內部就會被爆破開,兩代人,宗族就垮了,他們的結構永遠沒有一個國家來的緊密,垮台崩塌是很快的。」
朱標為此沉默了許久,最後才說道。
「一旦動禮法,你可就大逆不道,要被天下群起而攻之了,你說你十年後要退,你可曾想過十年後的你該如何嗎。」
「臣沒想過,臣也不打算去想。」陳雲甫一臉平靜的說道:「臣不僅要動禮法,臣還要動地方宗族地主賴以生存的土地,那些宗族地主說是漢民,和貴州湖廣的土司有什麼區別呢,不動他們手裡攥著幾百年的土地,我大明走向富裕的道路就會很漫長,再給臣十年也看不到。
臣還想著,十年把湖廣貴州的問題解決掉呢。」
「你簡直是瘋了。」
「那是因為還有您和太上皇在啊。」
陳雲甫展顏一笑道:「這天下,能殺臣的,只有太上皇和您,您二位只要保臣,臣就不會死,您二位如果不想保臣,那麼臣就算是不動禮法和土地,不也早就死了嗎。」
朱標哈哈一笑:「你倒是說了句大實話,可你有沒有想過,日後洶湧澎湃的指摘聲中,朕或者父皇很可能為了、唔、為了平民憤也好為了平衡時局的考慮也好,可能會殺你呢。」
「陛下是絕對不會殺臣的,至於太上皇那,當年可是他老人家親手發動的胡惟庸案和郭桓案,在他老人家眼中,只要蒼穹還沒塌、四海還未涸,這天下的時局,都叫風平浪靜。」
「你這傢伙,是請我們爺倆給你當護法啊。」朱標指著陳雲甫無奈一笑:「完了完了,朕這一世英名豈不是也全搭進去給你了,將來那群人反攻倒算,豈不也給朕扣上一個無道昏君的惡名。」
說著說著到了最後,朱標也是臉色一本。
「這麼一想,朕突然又不想支持你了,為了你一個人施展抱負,朕和父皇都搭進去了名聲,不值得。」
謹身殿裡稍有些寂靜,朱標本以為陳雲甫會失望,卻看到後者此刻竟然頗有閒情逸緻的喝茶?
「你有沒有聽見朕說什麼?」
「聽見了啊。」陳雲甫放下茶杯,沖朱標拱手:「陛下說要全力支持臣,所以臣謝過陛下。」
朱標氣樂了,直接笑罵道:「放屁,朕什麼時候說要支持你了,朕說的是反對。」
「陛下因何反對?」
「朕和父皇的名聲啊。」
「那不就是支持嗎。」
陳雲甫才笑出來,就被朱標斥責了一句。
「怎麼著,聽你這意思,朕和父皇都是那種名聲狼藉之輩了?」
「咳咳。」
陳雲甫趕忙起身,一揖到底:「臣不敢,臣只想說,凡千古一帝者,重行而不惜名。
太上皇當年啟淮西案、郭桓案,固然株連甚廣,有錯不假,可臣有時也在想,自淮西案、郭桓案後,數以百萬計因此而沐浴到君恩的百姓必然會齊夸太上皇之偉績。
當年臣要廢徭,此為千古第一仁政,若是陛下當年允了,那麼無論廢徭推行的成功與否、是不是順利,千古仁君的美名都是陛下您的。
可是您再三考慮後,發現時機確實不夠成熟,果斷選擇了放棄這一名聲,務實重行而不惜名。
可以說,您和太上皇都是不在乎虛名的人,因為您和太上皇都堅信,日後的青史會給您及太上皇公允的評價。
所以臣篤信,您是一定會支持臣的。」
朱標起身大笑,指著陳雲甫謂吉祥言道:「吉祥,看到了嗎,到底是咱兄弟啊,最懂咱心。」
開心之餘,朱標又望陳雲甫道:「但是客觀上存在的阻力確實極大,你能有把握嗎。」
「任何一條國策都會有支持和反對的人。」陳雲甫坦然道:「萬事萬物都有陰陽兩面,國策亦然,總會傷害一部分人的利益成全另一部分人。
甭管是禮法還是土地,臣都必然要傷害到地方的宗族和地主,但臣不怕啊,因為臣在得罪了幾萬人或者十幾萬人的同時,卻擁有六千萬的支持者!
就如同當年的太上皇,他得罪了淮西案中的兩萬名罪犯及其家眷,卻得到了淮西一地上百萬百姓的無限崇奉和支持。
我們為何總要因擔心得罪別人而束手束腳,卻從不因能夠幫助別人而放手施為呢?
因為得罪別人的壞處會很快顯現,而幫助別人帶來的好處卻需要時間來慢慢回報,因此,無論是處於利己主義思想還是處於中庸的思想,我們都不願意輕易的做出得罪別人的事情。
臣是一個官,一個只能做十年的官,按說,臣更應該擔心這一點,臣也怕十年後,有人對臣進行清算啊。
可是臣中庸、朝臣中庸、所有為官者皆中庸,不想承擔責任承擔風險,抱著明知是腐朽的幾千年的東西還不肯鬆手,哪怕明知最終的結果是一起落入深淵。
但所有人都不怕,因為真到了那一天,也是大家一起抱團死,這麼想想心情就舒服多了,一起死總比死一個來的好吧。
臣是個沒腦子的人,臣也是個有潔癖的人,所以呢,臣決定一個人去死,就不和那些人抱在一起死了。」
說道最後,陳雲甫臉上更是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朱標的麵皮劇烈抽動起來。
良久後方平息。
「去吧,繼續開你的內閣會去。」
「是,臣告退。」
陳雲甫也不多耽誤功夫,作揖後便離開,留下久久無法平復心神的朱標還在凝視。
「古今賢臣,無有媲雲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