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失之偏頗(2/2)
崇平帝聞言,一時默然,須臾,點了點頭。
賈珩拱手道:「流民如能擅加整訓,發其忠君愛國之念,也能成為護衛我大漢疆土的一支敢戰之兵,況,流民感聖上活命之恩,豈不效死以報?反之,如不管不顧,只怕流民仍會嘯聚山林,為禍地方,向使再得狼子野心之輩暗中煽動,臣恐怕民變迭起,大害社稷,至於聖上擔心,流民招撫入營,或如宋禁廂兩軍,高逾百萬,空耗軍糧,而於戰事卻不堪大用,臣以為,如擇其青壯,作訓操演,宋之冗軍舊事,必不會重演。」
如果說大宋空養禁軍,徒耗錢糧,那陳漢也不遑多讓,在九邊近七十萬大軍,再加上京營的二三十萬,同樣是百萬大軍,五十步笑百步。
至於募流民青壯編練為軍,後世都有一種說法,有些低端製造業的流水線早就能被智能化替代,但仍然保留著大量的人力工,無非是發出一份微薄的工資,以之作為維穩成本。
此謂,有恆產者有恆心是也。
崇平帝聞言,威嚴面容上現出思索,沉吟須臾,說道:「子鈺之言,不無道理,一旦民變迭起,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賈珩朗聲道:「聖上聖明,臣常觀史書,思辯窮究歷朝歷代之治亂興衰,及至王朝之末,大廈將傾,往往由民變而起,如秦之二世陳吳劉項,如前漢之綠林赤眉,後漢之太平黃巾,晚唐之王黃朱李,蒙元之白蓮紅巾……無不是賦斂愈急,百姓流殍,流寇肆虐,以致中樞失馭,皇權衰落,天下野心之輩,乘勢而起,向使百姓有斗米可食,也不至屈身事賊,對抗朝廷。」
崇平帝聞言,心頭微震,品著賈珩之言,只覺字字珠璣,默然半晌,湛然目光看向賈珩,點了點頭道:「卿之言,誠為金石之論,鞭辟入裡。」
思忖沉聲道:「對流民,你先前在奏疏中,不是提及過軍屯、民屯?朕以為可行。」
當然,對募流民入京營一事,還是有些猶豫。
身為天子,要考慮的是方方面面。
一來是魯豫二省青壯入得京營,長此以往,人口失衡,地方農耕,勢必要被耽誤。
二來是客省籍兵與三輔之兵,容易發生衝突。
還有一個看不見的隱憂。
如果招募太多的流民,豈不成了偏安一隅的晉室,北府軍中流民帥權重一方,太阿倒持?
正如賈珩所想,募萬餘兵卒已然極限,至於提出的擇流民青壯入營的策略,顯然不為崇平帝採納。
「軍屯、民屯,朕過幾日和內閣商議,若是可行,就降旨河南、山東二省試行之。」崇平帝想了想,又是說道。
賈珩點了點頭道:「聖上聖明,只是臣以為,還需能臣幹吏行此撫民之政不可。」
河南山東二地若行軍屯、民屯,勢必要動員百姓,說不得好事變壞事。
崇平帝道:「京營整頓在即,你在京營之中,除卻編練果勇營一軍外,可多和王卿建言建策,你兩家雖為姻親,但也不用避諱,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顯然是剛才戴權稟告了賈珩在城門處與王子騰的對答,以及方才賈珩反駁王子騰之議,覺得賈珩有可能是擔心被猜忌,遂釋其疑慮。
賈珩沉吟道:「王節帥老成謀國,胸有丘壑,於整頓京營一事,想來已有通盤籌畫,臣不敢妄加置喙,壞其布置,況臣以微薄之功而檢校都督之任,節制果勇諸軍,已覺智拙才薄,力不從心,當然若有良策,臣也不會憊懶、藏拙。」
他一邊要督軍,另外一邊還要處置五城兵馬司,實在抽不出時間給王子騰作刀。
整頓京營難處不在於查空額,裁汰老弱,關鍵在於如何梳理錯綜複雜的關係。
原本的將校、士卒怎麼安置,這些人處置不好,極容易釀成亂子。
如果他太過活躍,極容易成了,誰提議誰多干!
這是職場中四大害:誰提議誰多干,誰能幹誰多干,誰心軟誰多干,誰老實誰多干!
然而讓他扮黑臉,王子騰在後面扮紅臉,盡收諸營之望?
如果王子騰頂不住壓力,再賣他一手?平息眾怒?
至於他推辭,會不會影響天子的觀感,其實有限,因為沒有這麼用人的,他才剛回來,總要喘口氣罷。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方才隱晦提出整頓京營的思路,被天子否了。
也就是所謂補流民青壯入京營作訓,一石多鳥的策略,實際上被天子暫且擱置了。
這很正常,他不是每一次思路都能和天子的想法完全合拍,而保住已募訓入營的萬餘流民青壯,就已達成他的政治目的。
等新軍成型,再另作計較。
崇平帝想了想,覺得以賈珩的資歷和威望,似乎也難以頂住五軍都督府那些勛貴宿將的壓力,道:「那先如此罷,李大學士那邊兒正為帥司一事籌計奔走,你最近多往兵部走走。」
賈珩拱手道:「臣遵命。」
讓他去兵部,倒是正合他意。
忽而又想起一事,道:「聖上,天子劍在臣手中,聖上可予以收回。」
說著,就要解腰間的天子劍。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你先暫時收著,提點果勇營或許用得上。」
「臣遵旨。」賈珩聞言,心頭也有幾分觸動。
這是仁宗之包龍圖的待遇,當然這是這時代梨園戲曲中的包黑子,正史之中可沒有包拯賜過尚方寶劍的記載。
崇平帝又是笑了笑,說道:「天色也不早了,近月未歸,不知卿家中該如何思念,回去和家眷團聚吧。」
「臣多謝聖上體恤。」賈珩拱手道。
而後,在內監的引領下,出了大明宮,行走於朱檐碧甍的宮牆之間,因歸家在即,步伐也有幾分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