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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 耄耋之年,乃知天命,何懼刀兵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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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形漆木條案之上,正在擺放著琳琅滿目的菜餚,可見杯碟碗筷,窗明几淨。

左方梨花椅子上落座著前南京禮部尚書袁圖,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鄺春,右僉都御史梅敦本,右副都御史魯進義等一干清流。

右邊梨花椅子上則是落座著工部尚書嚴茂,吏部侍郎付希業、吳鶴飛,刑部侍郎應元魯,監察御史郭超,南京國子監司業魯伯奇等人。

可謂賓客盈門,高朋滿座。

眾人敘說著南省朝堂之中的趣聞。

郝繼儒放下手中的茶盅,灰白相間的眉頭之下,蒼老眸光涌動著思索之色,說道:「衛王如今輔政當國,殘害忠良,我等累受漢室大恩,豈能袖手旁觀,坐視不理?」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紛紛色變。

刑部侍郎應元魯面色倏變,說道:「郝太傅慎言,如今朝堂之上遍布衛王黨羽,太傅此言,只怕引來錦衣緹騎的搜檢。」

郝繼儒將手中拄著的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沉聲道:「那是神京,這裡是金陵,他衛王再是一手遮天,手也伸不到金陵,況且老朽已經年過八十,耄耋之年,乃知天命,何懼刀兵耶?」

自當初賈珩前往江南督問新政,對江南士紳威逼利誘,再加上以往的幾次齟齬,郝繼儒等江南士紳對賈珩早有怨恨。

再加上南省原本就是朝廷致仕官員匯聚所在,彼等累受皇恩,大多忠於陳漢皇室,可謂守舊勢力。

當初,高家在巴蜀作亂,彼等就是在觀望情況,只是朝廷平定蜀亂頗為迅速,還沒有給江南諸官僚留下太多時間,就已經拿下整個巴蜀,江南士紳只能偃旗息鼓。

而賈珩先後鬥倒高仲平和李瓚、許廬等一干直臣之後,江南士紳同樣有兔死狐悲之感。

或者說,當初賈珩原本就只是與江南士紳暫且達成平衡。

所謂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

當初崇平帝在世之時,崇平新政在江南的推行也好,或者整飭江南的吏治也罷,賈珩只是與江南士紳達成了妥協。

郝繼儒憤憤然說道:「當年世宗憲皇帝對衛王何其信任,從一布衣少年而簡拔至郡王,何其恩深似海,何曾想這衛王豺狼心性,把持國政,欺凌孤兒寡母,在朝堂上殘害忠良,大權獨攬,向使世宗憲皇帝在時,見得奸臣當道,禍亂朝綱,後悔不迭。」

鄺春道:「郝太傅,如今衛王親政,連李閣老,許總憲這樣的朝堂重臣,都徒呼奈何,況且是我等?」

說來,李閣老等人在京城討逆,也未聯絡身在江南的他們。

其實,真不怪高仲平和李瓚當初不號召江南士紳。

一來金陵與京城相隔甚遠,高李二人討逆之時,皆是事發倉促,變生肘腋,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如果提前書信交通,機事不密則害成。

二來,高仲平與江南士紳同樣尿不到一個壺裡,其人在擔任兩江總督期間,就與江南士紳不大對付。

郝繼儒嘆道:「我等如今也只能發幾句牢騷,眼瞧著我大漢百年的江山社稷,要落於外人之手,嗚呼哀哉!」

在場眾人一時如坐針氈。

雖然暗暗認同,但如此大庭廣眾控訴衛王,真就不怕衛王炙手可熱的權勢?

魯進義在一旁找補了一句,說道:「衛王只是輔政,郝太傅此言未免危言聳聽了。」

「輔政王與攝政王又有何異?古往今來,亂臣賊子皆由攝政而起,況且國有長君而不立,專選幼主,其意如何,不問可知。」郝繼儒做義憤填膺狀,擲地有聲道。

工部尚書嚴茂手捻頜下鬍鬚,瘦削麵容上現出思索之色,說道:「周公、召公也曾在朝堂輔政,衛王以輔政為名,其意在作伊尹、霍光,如是這般,倒也是高風亮節。」

郝繼儒道:「如是要做大漢的忠臣良將,先前立八皇子陳澤就好,何須專立幼主?如此瓜田李下,難道不使天下之人疑忌嗎?」

郝繼儒沉吟片刻,高聲說道:「如論賢直,李許兩人哪一個不是剛直之名傳之四方的名臣?」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短打衣衫的僕人快步進入廳堂,拱手道:「老爺,解老大人,戶部的譚節譚大人和沈大人官轎已至門外。」

南京戶部尚書譚節,當年曾因撥付糧秣賑災一事上與賈珩結過善緣,在戶部尚書潘汝錫被罷官之後,如願升任戶部尚書。

而沈邡這位曾經的封疆大吏則為戶部右侍郎兼領倉場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齊黨的劉瑜中則為戶部左侍郎。

郝繼儒對一旁侍奉著的兒子郝正彥連忙說道:「攙扶著老夫去迎迎。」

兵部尚書解岳在南京坐衙,一向不問世事,但與郝繼儒是早年的交情。

說話之間,郝繼儒帶著一些賓客,迎至儀門,看向前來賀壽的解岳其人。

解岳年近七十,身形魁偉,面容蒼古,行至近前,拱手說道:「下官見過郝老大人。」

郝繼儒笑了笑,道:「解少師能造訪寒舍,實在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不遠之處,隨行而立的譚節,拱手道:「下官見過郝老大人。」

郝繼儒蒼老面容之上似是現出繁盛笑意,說道:「譚大人無需多禮。」

然後,郝繼儒轉眸看向一旁的解岳,敘說道:「此地非講話之所,還請解老至廳堂就宴。」

解岳點了點頭,然後,就在郝繼儒的陪同下,快步進入廳堂。

待賓主落座下來,郝繼儒凝眸看向解岳,隨口問道:「解少師,如今南京兵部的事務可還多一些?」

解岳道:「自兩位兵部佐官坐贓論罪之後,兵部事務盡數壓將過來,仍不見朝廷派員僚協助,下官只能自理事務,最近反而忙碌許多。」

解岳年事已高,平常不理部務,在南省更多是悠遊林下,但自從兵部兩位佐官被拿下之後,解岳也不得不親自出面處置部務。

郝繼儒道:「解少師,如今衛王當國,大肆清除異己,我等雖在南省,但衛王對我等忌恨,不止一日,不知解少師怎麼看?」

解岳聞言,心頭微驚,但面上不動聲色,笑道:「今日乃是壽宴,賓客盈門,郝老先生,莫談國事。」

顯然,解岳並不想摻和朝堂之上的風風雨雨。

這會兒,鄺春也在一旁岔開話題,笑了笑道:「郝老大人,賓客來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開宴了。」

郝繼儒也察覺出解岳不願多談,只得暫時停了詢問,說道:「先用飯吧。」

眾人圍攏起一張桌案落座下來,開始用起飯菜。

……

……

浙江,紹興

府城之南一座五重進的庭院,亭台樓閣,屋舍儼然,假山重迭,怪石嶙峋。

此地乃是前內閣首輔,韓癀的宅邸——

韓癀其人頭髮灰白,身形蒼老,但精神矍鑠,手中拿著一隻羊毫畫筆,對著宣紙正面勾勒。

筆下龍蛇走動,分明是一副字帖。

這位崇平年間的首輔,年歲其實也就六十出頭兒,歸家榮養以後,含飴弄孫,反而神采奕奕,精神頭兒十足。

就在這時,廊檐之下傳來陣陣腳步聲,可見一襲蜀錦斑斕錦袍的韓暉跨過門檻,進入書房,向著韓癀行禮說道:「父親。」

韓癀將手中毛筆放在一旁的筆架上,轉眸看向韓暉,道:「暉兒,這是回來了?」

韓暉手中拿著一份邸報,神態恭謹地遞將過去,說道:「父親,朝廷的邸報,父親先前可曾觀閱,朝廷先前的繼位詔書作廢了。」

在外人眼裡,整個建興元年的大漢時局,顯得頗為動盪。

年初,光宗皇帝(楚王陳欽)在宮禁守衛深嚴的大明宮內書房意外遇刺。

而後,光宗皇帝之東宮繼位,剛剛沒有兩個月,巴蜀的高家造反。

朝廷剛剛派兵平定不久,緊接著太原地震,內閣首輔李瓚趁著衛王不在神京,以幼帝血脈存疑,改立世宗皇帝第八子陳澤。

但又被衛王打成叛逆,又立世宗皇帝嫡後幼子,而後,衛王輔政當國,大權獨攬。

韓癀嘆了一口氣,蒼聲道:「李瓚和許德清,既要靖誅衛王,就應在高仲平在時合力,斷不至於為其各個擊破。」

如果從後知後覺而言,當初高仲平所在的高家準備在四川打出討逆旗幟之時,李瓚、許廬等人就該適時響應。

但其實也未必可行,因為賈珩當時就在京城坐鎮,京營十二團營十餘萬兵馬在手,賈珩剛剛以託孤重臣身份,擁立光宗幼子,以忠貞之臣自居,可謂立得一手好牌坊。

李瓚和許廬要兵將沒兵將,要大義沒大義,隨著高家一同作亂的結果,就是被一同掃滅。

韓暉眉頭微皺,眸光深深,道:「父親,彼時,衛王反跡未彰顯於世人面前,李閣老等人擔心社稷動盪,心存疑慮,也分屬人之常情。」

韓癀搖了搖頭,放下手中正在握著的羊毫毛筆,說道:「李瓚、許廬兩人過於剛直,不通權變,如何能夠是心思陰譎的衛王對手?」

在致仕的這二年,韓癀也在回顧以往與賈珩的交鋒,愈發覺得賈珩深不可測。

韓暉道:「齊閣老當初也是在詔旨上副署其名的。」

韓癀搖了搖頭,說道:「那是太后的懿旨,齊昆照旨辦理,其人並非主謀,衛王以其仍為內閣首輔,暫且過渡,倒也符合常理。」

韓暉驚疑不定,說道:「父親,衛王當真是要……改朝換代?」

想起七八年前,那個在翰墨齋相逢的少年,如今已是權傾朝野的大人物,韓暉心頭也有些五味雜陳。

韓癀沉聲道:「誰也說不了,不過以衛王如今之德望,縱然謀朝篡位,也如沐猴而冠,天下群起而攻。」

說白了,就是功業還不夠。

平定遼東,主持新政,當個輔政王還算勉強,但想要謀朝篡位,天下人心不會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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