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風霜雨雪,大抵如此(2/2)
賈珩面色頓了頓,道:「我去看看她。」
想起那個冷心冷口的傲嬌小蘿莉,去與其說會兒話,或也不錯。
惜春居住的院落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宅院,青牆之下,植有矮松,雖是春風未至的正月,松枝仍是鬱鬱蔥蔥,遠望而去,翠色如煙似霧。
惜春上著粉紅撒花緞面出風毛斗篷,內穿杏黃折枝玉蘭刺繡緞面出風毛圓領袍,下著米黃折枝花卉刺繡馬面裙,小手中正拿著一把乾草,蹲踞在廊檐下東南角的竹籠前,餵食著兔子,端詳著籠子中的一對兒白兔進食,俏麗小臉上現著怡然之色。
妙玉則在廊檐下一張竹藤椅上坐著,其人頭戴妙常髻,上身著一件月白素袖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絲絛,腰下繫著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因身段兒窈窕,曲線曼妙。
此刻手中拿著一本佛經,傍晚金色夕光披落而下,宛如為其籠罩一層金紗,與一旁餵食兔子的小姑娘,一動一靜,一素一粉,好似一幅靜謐宜人的畫卷。
這位帶髮修行的女尼,臉上不施粉黛,神情恬適,掌中佛經「刷刷」翻閱著,泛黃紙張觸感略有些粗糙,摩挲著細膩肌膚,發出輕細的沙沙之音。
手旁的小几上,茶盅冒著熱氣。
「姑娘,大爺過來了。」就在這時,彩屏從外間過來,面上帶笑說道。
正自餵食著兔子的惜春,手下一頓,心底湧起一股欣喜。
將一張巴掌大小的清麗臉蛋兒抬起,柳葉細眉下的清眸徇聲望去,只見迴廊之下,一個身形頎長,面容沉靜的少年,不疾不徐走來。
妙玉聞言,同樣愣了下,將手中佛經放在膝蓋上,舉目眺望迴廊,目光定定看向那蟒服少年,蹙了蹙眉。
嗯,自上次與賈珩打機鋒落入下風之後,妙玉就像吵架之後,覺得自己當時沒有發揮好的人一樣,暗地裡復盤,心底還想找回場子。
彼時,賈珩行至近前,看向已起得身來的惜春,問道:「妹妹餵兔子呢?」
惜春拍了拍小手,將草屑拍掉,稚麗眉眼之間浮起淺淺的欣喜,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喚道:「珩大哥。」
賈珩徇目而望,笑道:「這一對兒兔子,比送來時長肥了許多。」
這時,入畫笑道:「大爺,我家姑娘閒來無事,就餵這對兒兔子,喜歡的不得了呢。」
惜春聞言,將粉唇嘟起,瞪了一眼入畫,須臾,捕捉到一道目光轉來,連忙將眸光低垂,如捉迷藏般。
賈珩看向惜春,輕聲道:「也不能讓它們一直吃,別撐出病了。」
「嗯。」惜春應了一聲。
賈珩說著,轉頭看向一旁坐在藤椅上的妙玉,問道:「師太也在?」
妙玉聽到「師太」之稱,心頭就有煩躁生出,旋即壓下,放下佛經,起得身來,雙掌合十,道了一聲佛號,一張秀美、白膩的玉容,見著莊敬之色:「貧尼見過賈爵爺。」
賈珩上下打量了一眼妙玉,道:「妙玉師太在後院吃齋念佛、參禪悟道,不想耳目倒也靈通。」
妙玉抬起螓首,晶瑩明眸深處見著銳利之芒,幽幽道:「紅塵囂囂,縱不留心,噪雜之音也往人耳里鑽,擾人清靜。」
她在惜春這邊兒,豈能聽不到眼前人晉爵的消息?
賈珩「嗯」了一聲,打量著一身打扮非僧、非道、非俗的妙玉,徐徐道:「妙玉姑娘,許非風動,也非幡動,而是心動,也未可知。」
妙玉聞言,心頭一跳,白膩臉頰微熱。
這登徒子……又是在相戲於她。
惜春看著兩人湊在一起又有鬥嘴的趨勢,輕聲道:「珩大哥,還往屋裡敘話。」
賈珩點了點頭,隨著惜春進入廂房中。
而這時,妙玉面色猶豫了下,拿著佛經,也跟了進去。
賈珩坐在小几旁,與惜春寒暄著。
轉頭看著周圍的擺設,在一幅張懸於牆的圖畫前停了下來,只見蒼松之下,白兔一大一小,湊在一起啃食著石頭縫裡的一簇青草。
賈珩面上若有所思,轉眸看向惜春,問道:「這是妹妹畫的?」
惜春目光落在那對兒兔子上,輕聲道:「閒來無事,畫著玩兒的。」
賈珩笑了笑道:「畫的不錯,草木生於狹石之間,欣欣向榮,兔子潔白如玉,生動活潑,一青一白,四妹妹是這個意思?」
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別讓你們帶壞了?這其實是精神潔癖。
惜春聞言,心湖盪起圈圈漣漪,輕輕「嗯」了一聲。
賈珩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問道:「天香樓請了戲班子,妹妹怎麼沒去頑?」
惜春輕輕搖了搖頭,道:「不大喜歡聽鼓鑼錚鳴,覺得有些吵鬧。」
與以往不同,這位傲嬌小蘿莉打開了一些心扉。
賈珩默然了下,瞥了一眼妙玉,凝眉道:「晨鐘暮鼓,木魚誦經……未必不吵鬧。」
妙玉:「……」
管她什麼事兒?
賈珩道:「其實,我也不大聽戲。」
惜春凝眸看向賈珩,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道:「聽人說,珩大哥寫了第二部的三國話本,我原看了第一部……」
賈珩道:「就在我書房裡,回頭讓人拿給妹妹看。」
妙玉這時,轉身吩咐著丫頭去準備茶水,而後過了會兒,說道:「珩大爺,飲茶。」
說著,端了兩個茶盅,遞給賈珩和惜春。
賈珩接過玉盅,嗅了下茶湯,輕輕品了一口,放在一旁。
妙玉目光一瞬步移地看著對面的少年,似隨口問道:「珩大爺以為這茶如何?」
「甘甜清冽,正好解渴。」賈珩面色頓了頓,徐徐道。
妙玉默然片刻,問道:「珩大爺可知是何水而煮?」
賈珩久懶得猜,隨口道:「以妙玉姑娘所好,風霜雨雪,大抵如此。」
妙玉:「???」
風霜雨雪,一時還真不能說錯,可為何話裡帶著一股譏諷之意?
以她所好?大抵如此?
想了想,語氣清冷道:「這是四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了梅花上的雪所煮,存了下不捨得吃。」
惜春看著鬥嘴的二人,眉眼彎彎成月牙兒,輕聲道:「珩大哥,這茶先前我向妙玉師傅求著,她都不捨得讓我吃。」
妙玉道:「原先未到開瓮之時,如提前飲用,反而有礙茶湯口味。」
賈珩點了點頭,道:「白雲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閱偈翻經,俗念都捐,塵心頓盡,妙玉師太為方外之士,自非我等世俗中人可比。」
妙玉容色微滯,品著意味雋永的話,再看那少年,眸光熠熠,心思莫名。
賈珩說完也沒再理妙玉,看向惜春,問道:「妹妹最近飲食可還周全?」
惜春回道:「周全妥當,勞珩大哥掛念了。」
賈珩抿了一口茶湯,道:「過幾天要聽戲,妹妹若是空暇,可以多往天香樓走走,於院中久居,轉圜方寸之地,也對身子不好。」
這幾天他著實沒怎麼見惜春出來玩兒,想來是性喜安靜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