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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何論檻內檻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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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聽岫煙表姐說,妙玉性情乖僻,不好親近,看來並非如此。

妙玉道:「先前我和二小姐有數面之緣,如今對坐敘話,還是第一次。」

迎春道:「我一向在屋中,深居簡出。」

妙玉看了一眼天色,吩咐著小丫頭和嬤嬤準備紅泥小爐,煮水烹茶,輕聲道:「外間春雨正盛,既是客來,我蠲些雨水,烹煮茶水而飲。」

於是,當賈珩與惜春進入院落時,正好見著站在廊檐之下,捧著茶瓮,接著庭院中雨珠的女子,身後燭火橘黃色光芒,為非僧非道的妙玉籠上一層柔光。

「妙玉。」賈珩喚道。

妙玉聞言,手中茶瓮頓了下,凝眸望去,見著抄手遊廊中,提著燈籠的三人徐徐而來,見到那少年,心湖中湧起自己都難以覺察的欣喜漣漪,將茶瓮遞給小丫頭,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

「師太,吃了嗎?」賈珩近前問道。

妙玉:「……」

想了想,低聲道:「已用過齋飯。」

賈珩「嗯」了一聲,看了一眼正拿著壇瓮正在接著雨水的丫鬟,皺了皺眉,說道:「到屋裡吧,外間挺冷的,雨水雖為無根水,但空中多浮聚塵埃,雨水降時汲取塵土,蠲的雨水,其實一點兒都不乾淨的。」

妙玉:「???」

惜春見著妙玉錯愕模樣,「噗呲」一聲,忍俊不禁。

妙玉雖性子清冷,見到他卻總是無言以對。

賈珩面色淡淡,他之所以有時戲弄妙玉,無非是摧毀其在惜春心頭的形象。

好比後世某北大高材生入山修行,結果發現崇敬的所謂大師只是「花和尚」,信仰崩塌,重新還俗一樣。

恰逢這時,屋內的邢岫煙聽到外間動靜,挑簾出來,問道:「妙玉師傅在與誰……」

迎面而望,正對著一雙清冷的眸子,不由一怯,眉眼低垂,低聲道:「原來是珩大爺。」

賈珩打量著邢岫煙,溫聲道:「邢姑娘也在。」

邢岫煙衣衫頗為簡素,半新不舊的襖子,臂袖處的顏料甚至有些掉色,臉上更未施著粉黛、胭脂。

邢岫煙撥開帘子,輕輕柔柔道:「與二姑娘尋妙玉師傅,大爺……屋裡請。」

賈珩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妙玉,問道:「師太不請我進去坐坐?」

妙玉瞥了一眼賈珩,挑開帘子。

賈珩與惜春一同進入廂房,妙玉也隨著進來,室內布置典雅,一股安神定意的檀香瀰漫著。

又添了幾根蠟燭,一室頓時明亮如晝,將幾人身影倒映在軒窗上。

見著賈珩,迎春連忙起身,行禮喚道:「珩大哥。」

司棋近前行了一禮。

賈珩點了點頭,轉而問道:「二妹妹,今日之事,沒受著驚嚇吧?」

迎春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妙玉這時,吩咐著幾個丫鬟準備茶盅,瞥了一眼賈珩,淡淡說道:「珩大爺既不喜今歲雨水,那隻得還是用雪水烹煮了。」

賈珩道:「尋常井水,解渴即是,倒也未必用著雨雪之水。」

妙玉卻不再應,吩咐著丫鬟準備茶具,給幾個人備好茶盅。

轉而來到高几處,拿著自己尋常用的綠玉斗,「嘩啦啦」聲中,熱氣裊裊而升,嫩綠茶葉舒展開來,茶湯清亮,倒映燭火。

眾人聚在一起飲著茶水,各拿著茶盅。

妙玉乜了一眼賈珩,將綠玉斗遞至近前,冷聲道:「這是你要喝的井水。」

賈珩:「……」

見著那綠玉斗,心下微動,拿起抿了一口,問道:「四妹妹方才還提及西府事,四妹妹覺得人生無常,富貴榮華如過眼煙雲,妙玉師太怎麼看?」

妙玉凝了凝柳葉細眉,看了一眼惜春,丹唇輕啟,聲音宛如碎玉落於盤中,清越、明澈:「富貴榮華,不可常保,皆當別離,無可樂者,是謂,縱有千年鐵門檻,不過終須一個土饅頭。」

當年她父親為蘇州織造,她家也曾富貴榮耀一時,如今家道中落,寄人籬下,何嘗不是富貴榮華,不可常保?

聽說西府襲爵二人為朝廷拿捕、訊問,正是應著這麼一句。

賈珩輕笑了下,道:「縱有千年鐵門檻,不過終須一個土饅頭……這句話,倒頗得幾分玩味。」

邢岫煙放下茶盅,凝了凝秀眉,看向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二人隱隱在打著機鋒。

想了想,輕聲道:「妙玉師父以前就常言,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唯喜這兩句的。」

妙玉面色幽幽,道:「我雖出身官宦,但如今已為檻外之人。」

賈珩放下綠玉斗,接話道:「可我也並非檻內之人。」

妙玉聞言,凝眸看向那少年,目光微亮,他果然是……她的知己。

賈珩抬眸看著妙玉,須臾,說道:「枯榮興衰,誠為天地至理,不可常保者,豈止富貴榮華?日月星辰,尚枯寂凋亡,長生久視也不過鏡花水月,你我芸芸眾生,存身此世,不過取剎那芳華四字,何論檻內檻外?執著於此,反而落了下乘。」

這世界就沒有永恆不朽的東西,宇宙尚會熱寂,如以宿命論,那麼萬物最終都會凋亡。

而賈珩之言,無疑讓妙玉心頭一頓,何論檻內檻外?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度格局?

嗯?反而落了下乘?誰?

念及此處,妙玉面如清霜,語氣淡淡道:「故佛曰,唯四大皆空。」

邢岫煙聽著二人敘話,手中的茶盅頓在嘴邊,恍若「吃瓜」群眾,唯有恬靜、閒談的眉眼浮起一抹思索。

賈珩看向妙玉,打量了下,問道:「師太既如此了悟,緣何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連飲茶之水,都要汲汲無根之水,茶具更是精美奢麗?」

說著,將觸感瑩潤的綠玉斗輕輕晃了晃,炫著燭光,色澤翠麗。

妙玉:「……」

合著與她論道是虛,取笑她才是真?

直想一把奪過綠玉斗。

惜春先看了一眼妙玉,而後又看了一眼少年,不知為何,心頭就有著幾分好笑,道:「珩大哥,妙玉姐姐原是官宦人家,不為權貴所容,方流離江湖的。」

妙玉一聽「姐姐」兩字,臉頰微熱,這時候,提什麼姐姐,更不是說她所謂修行只是欺世盜名?

「我知道,故妙玉姑娘才覺,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道盡人生至理,家中遭逢大變,有此感慨,人之常情。」賈珩說道,事實上原著中的惜春何嘗不是如此?

妙玉貝齒抿了抿櫻唇,怔怔看著那少年,分明是被說中心事。

邢岫煙看著正在說話的二人,隱隱明白了什麼。

迎春則是神情迷茫地看著幾人,一時摸不著頭腦,所以這究竟是議論著誰的事兒?

賈珩道:「只是,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然而那些將相,縱今時今日荒冢難尋,也活在青史里、人心裡,又豈是尋常土饅頭可比?更遑論,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妙玉聞言,心頭微震,品著「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之言,以及後續……

雖然這理念與她有所背離,但卻能感受到少年金石之音中蘊藏的頂天立地的氣度,這是與她父親一類的人。

賈珩轉眸看向已是面色怔怔,目生異彩的惜春,道:「四妹妹,當年,我賈家榮寧二公隨大漢太祖弔民伐罪,解蒼生於倒懸,縱再過千百年,世移時遷,賈家家道衰落,甚至香火斷絕,也有不少英雄事跡記載在史冊里,供後人憑弔瞻仰,代代相傳,故君子之澤,五世之斬,不過枯榮至理,又何嘆焉?」

青年人,當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擔大任,怎能都去上山……修佛?

認命可以,躺平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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