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崇平帝:罪在十惡不赦……除爵,夷(2/2)
經此一事,他是不想再有下一次了,軍機處首先要整飭一番,先前把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塞進來,嘈嘈雜雜之音掩蓋了正確聲音。
還有內閣,政務還好,可在兵事一道,李瓚赴北後,多是一些不通軍機的文臣。
此刻,正應了賈珩所言,天子已經開始了自我反思,不是他這個皇帝見人見事不明不智,一定是體制問題!
這是人的正常心理,而且隨著時間愈發流逝,那一部分關於自己的錯誤都會愈發淡化,直到都是那些文武群臣蒙蔽聖聰。
崇平帝忽而問道:「鎮國公家的許氏去了太后那裡?」
宋皇后小心翼翼說道:「陛下,鎮國太夫人領著兒媳婦兒楚氏,因著牛繼宗的事兒去向太后跪安請罪,太后這兩天為著陛下的事兒食不甘味、寢不得安,沒有見著。」
天子因捷報造假而吐血暈倒,而牛繼宗的請功奏疏當然要負很大責任,鎮國公太夫人許氏和牛繼宗之妻楚氏,幾是亡魂喪膽,先是在昨日跪在宮門外不起,後來被長樂宮的宮人勸離,哭著還家,然後今日下午又來跪著請罪。
崇平帝面色淡漠,說道:「河南軍報造假,牛繼宗還要上奏疏表功,以朕看來,牛繼宗多半已經變節投寇,附逆從賊,戴權!」
「奴婢在。」戴權這時候,從不遠處而來,額頭上仍纏著白色紗布,緊緊垂著頭,臉色晦暗陰沉。
雖說天子沒有怪罪於他,但終究是他將那份可恨的「捷報」遞送給天子,現在宮裡宮人都目光古怪地看著他。
他戴公公何時栽過這般的跟頭兒!
「派內衛圈禁了鎮國公家,待河南之事查證屬實,如當真有罔顧國恩,附逆從賊,欺君瞞上之惡事,當以律嚴懲!」崇平帝面色冷漠說道。
自暈倒後,在宋皇后以及馮太后的勸說下,崇平帝一直在調理身子,就還未來得及處置朝堂的事,這次突然想起來牛繼宗,自然先行處置,省得又哭哭啼啼尋那個求情,尋這個求情。
所謂以律嚴懲不貸,難免要除爵夷族,或許成為開國四王八公勛貴階層第一個被誅連戮絕的勛貴。
戴權按捺住咬著後槽牙的衝動,低聲說道:「陛下,就在剛剛內緝事廠來報,內衛通過比對筆跡還有抓捕、訊問兩名前來送軍報的賊寇,河南都指揮使郭鵬不願從賊,自盡而亡,鎮國公牛繼宗與汝寧府知府錢玉山則變節事寇,汝寧府就是在牛繼宗和錢玉山的協助下攻滅。」
先前,高岳派出報信的兩位信使被錦衣府在青樓中抓獲,經過一番嚴刑拷問,已經道出了賊寇的所有細情。
崇平帝聞言,怔了下,臉色「刷」地陰沉下來,道:「朕就知道!如果不是彼等從賊附逆,賊寇焉能如此輕易席捲河南,以致局勢糜爛,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刻,這位天子似乎在下意識地隱隱通過「就」字,來彌補著潛意識中未曾先見之明的錯漏。
還有一句,如果不是牛繼宗還有郭鵬的鈐印,他……也不會受其矇騙,出乖露醜,淪為笑柄。
宋皇后連忙勸說道:「陛下息怒。」
崇平帝臉色鐵青,冷聲道:「戴權,傳朕諭旨,一等伯牛繼宗罔顧國恩,變節事賊,欺君罔上,罪在十惡不赦,著將鎮國公府除爵,夷三族!」
直到此刻,在崇平帝心頭壓制的「委屈、憤怒、羞愧」還有對自己竟然吐血折壽的「恐懼」,在這一刻得到了傾瀉對象,鐵拳砸下。
因為放眼望去,百官都接不住這磨滅大道的一拳,而崇平帝也用一句「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為從上到下的愚蠢遮掩過去。
當然,哪個不長眼的敢說罪己詔的事兒,就是活膩歪了。
「陛下,夷三族,這……這隻怕有損聖德吧。」宋皇后雪顏微變低聲說道。
一般而言對勛貴犯罪都是流放抄家,事後甚至還會聖恩發還一批房子。
夷三族似乎殺戮過盛,有傷仁和,但事實上,十惡之罪,原就尤以三謀為重,可夷三族,縱是八議也不再論。
如《大漢律》規定:「謀反、謀逆、謀叛,犯者皆凌遲處死,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異,年十歲以上,不論篤疾、廢疾皆斬,女眷並十歲兒子以下充作官婢。」
在大漢律中,如果沒有特指,夷三族就是父族、己族、子族。
崇平帝沉聲道:「用德而不用威,方有彼膽大妄為,欺君罔上,況如不加以嚴懲,再有貪生怕死,屈身事賊者,如之奈何?」
你可以打敗仗,但你也不能幫著賊寇欺君?累受國恩,與國同休,怎麼忍心夥同賊寇欺騙君父?
心頭何嘗有著君父半分?
君父都被你氣吐血了,你知道嗎?
宋皇后聞言,玉容頓了頓,抿著粉唇,低聲道:「陛下所言甚是。」
朝堂上的事兒,她也不好多勸,只是陛下已經好幾年沒有這般動怒了。
如何不怒?這是一個帝王在被愚弄、被欺騙後的出離憤怒。
愈是強主,愈是如此,漢武帝聽說李陵變節,直接殺全家。
如果只是變節,崇平帝可能還不會刑戮過甚,但先前還鬧出了烏龍,這兩天每到夜深人靜,只要一想起自己喜滋滋地拿著軍報給群臣分享,不能想!
「速去!」
戴權聲音也冷然幾分,說道:「奴婢遵旨。」
分明也是恨極了鎮國公一家,此刻頭上的疤痕還在隱隱做痛。
見著崇平帝臉色陰沉,宋皇后默然片刻,婉美玉容上見著關切,勸說道:「子鈺臨行之前,不是再三說過,陛下還是要以龍體為重,不要因這些事太過動怒。」
此刻,只能以賈子鈺的話來勸著天子。
崇平帝擺了擺手,說道:「梓潼,朕心頭有數。」
卻說鎮國公家,花廳之中
牛繼宗之母許氏正坐在花廳中,周圍是牛繼宗的六房年輕姬妾珠翠環繞,還有牛繼宗的兒子牛存德以及媳婦兒楊氏相陪。
經過幾天的折騰,牛繼宗之母許氏,花白頭髮下那張蒼老面容上憂色密布,已不見與柳芳之母孫氏、南安太妃唱著雙簧、尖酸刻薄的風采,只是一味長吁短嘆。
楚氏勸了一句道:「老太太,天都擦黑了,該用著晚飯了。」
牛繼宗兒子牛有德,年歲二十三四歲,身形魁梧,濃眉大眼,面龐微胖,略有幾分老成,道:「老太太身子骨兒要緊,還是吃一些吧。」
「唉,我怎麼吃得下,也不知繼宗他在河南怎麼樣了,這河南也沒個消息傳來,這錦衣府也不知是幹什麼吃的,如果早一些將敗報傳來,也不至於鬧的現在風風雨雨,宮裡太后也不見著咱們。」許氏嘆了一口氣,說著,心頭愈發憤恨。
楚氏皺眉說道:「老太太,那賈家那位不是去了河南?也不知能不能瞧見老爺,是不是明天去賈家問問?」
「別提那小子和賈家!一提就來氣!」許氏語氣怨恨道:「說來說去都怪賈家那小子!當初不是他奪了繼宗的果勇營,繼宗帶著果勇營去河南,也不會這般,要說他掌著錦衣府,如能早一些傳來敗報,也不會在魏王封妃大典上傳來造假的捷報,他這趟,我看多半要戰死在外面!然後賈家敗了,她媳婦兒還有那些賈家姑娘,都被發落到教坊司,讓人糟蹋!」
牛繼宗的六房姬妾,聽著許氏咒罵著,也附和說著。
此刻軒窗外吹來一股清風,燈火跳動,搖曳不定,落在衣裳艷麗,雲堆翠髻的眾姬妾臉上,因為憤恨、怨毒的表情,面容森然可怖。
許氏罵了幾句,看向楚氏,急忙問道:「理國公、繕國公、治國公幾家,還有太妃那邊兒怎麼說?」
楚氏嘆了一口氣,道:「其他幾家都說沒有法子,倒是南安府上,太妃她說這兩天太后還有聖上都在氣頭上,等過幾天,風頭過了,再去給咱們家求情。」
在這兩天時間裡,牛家幾乎成了勛貴群體的臭狗屎,雖不說有意遠離,但對許氏、楚氏的來訪都搪塞、敷衍,勸說她們耐心等待著宮裡的處置。
「唉,我就怕宮裡遷怒到咱們頭上,總得想個法子才是。」許氏面帶發愁說著,忽而想起一事,問道:「北靜王妃呢?北靜王現在正得用,還有甄家也是國戚,如果能去宮裡說說請,咱們也能過了這一難。」
南安、北靜可以說是四王八公的旗幟,南安太妃既已答應(敷衍),那麼北靜王妃甄雪自然落在許氏的目光中。
楚氏嘆道:「北靜王妃說身體不舒服,閉門謝客,我想著多半是不想見著,老太妃倒在後院庵堂理佛祈福,也不大理會府里的事兒。」
許氏:「……」
臉色又青又紅,咒罵道:「繼宗當年為著水溶襲爵入前軍都督府的事兒忙前忙後,現在她家倒是忘恩負義起來,還身子不舒服,閉門不見!怪不得過門幾年,肚子不爭氣,生不出一個帶把兒的,這都是報應!老太妃祈福能有什麼用,要我說就該攆了這占著窩兒不下蛋的,非要等到絕戶沒人來襲爵,那時候哭天抹淚都沒法子了。」
對許氏的惡毒咒罵,楚氏此刻卻全無心情,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用,還是得想想法子。」
許氏說著說著,也罵累了,嘆道:「德兒,你父親吃了敗仗,縱是凶多吉少,可這祖宗的爵位一定得保住啊。」
牛有德聞言,面色變了變,說道:「祖母放心,祖宗的爵位一定保得住!」
就在這時,一個嬤嬤慌慌忙忙進入廳中,臉色已是慌亂到極致。
嬤嬤顫聲說道:「老太太,不好了,宮裡來人,外面很多人,拿刀動槍的,將府里圍了起來。」
許氏以及楚氏面色大變,正要詢問那嬤嬤。
忽地,只聽到從前院中傳來陣陣呼喝聲,繼而一個個打著火把的廠衛、番子,沿著兩側迴廊沖將進來。
「前廳後院都圍起來,不准放走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低垂夜色中響起,好似帶著烏鴉的喑啞和尖唳,分明是內緝事廠的領事太監。
說話間,只見大批黑紅緞面,手持佩刀的內衛,來到燈火明亮的廳堂。
許氏驚恐地看著黑壓壓的內衛、番子,道:「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牛繼宗之子牛有德,也面色駭懼地看向眾番子,心頭隱隱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其他姬妾、女眷大都向著屏風後躲著,花容失色,何時見過這般陣仗?
為首內監高舉著聖旨面色陰柔,展開聖旨,陰測測道:「……鎮國公之孫,一等伯牛繼宗為國家武勛,變節事賊,欺君罔上,聖諭鎮國公除爵,夷三族!」
許氏聞言,只覺五雷轟頂,嘴角哆嗦著,當即雙腿一軟,癱在原地,面如死灰。
夷三族?
牛家完了!
「拿下,全部拿下!」瞥了眼已是哭天搶地的牛家眾人,內監收起聖旨,冷聲說道。
不多時,廠衛上前就將牛繼宗之子牛有德按翻在地,幾個姬妾也被內衛毫不留情地按住,姬妾所生子嗣也被按倒,之後大批廠衛開始在牛家莊園搜檢、抓捕,牛家一族男丁全部都被內衛帶走,裝入囚車,押赴內緝事廠的廠獄,等到事後甄別親緣關係,或死或流,而女眷也體面全失,推搡著押進馬車,押赴女囚,事後則被發賣教坊司,府庫財貨則被一體查封。
一時間,牛家亂成一團,哭聲驚天。
而鎮國公府中人,被內衛盡數抓捕的消息,如一股颶風在神京城中颳起,打破了神京城這兩日因天子暈厥而詭異的平靜。
原本崇平帝暈倒後山雨欲來,雷霆不落,現在終於降下第一道雷霆,而神京城中勛貴則是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