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活著的屍體(2/2)
而被這雙眼睛凝視的獨臂大漢,表情漸漸迷茫,意識仿佛從身軀中抽離,來到了一片純粹的黑暗中,在那扭曲的幽深中,好似有無數道目光正在注視著他。
男人淺薄的文化,無法用語言形容他此時的感受,只覺得他如同被丟進了一望無盡的深海,產生了對自身渺小的恐懼。
他已經失去了肉體上的痛感,可是精神、靈魂中帶來的驚恐和絕望,卻宛若潮水般的淹沒了他。
「不……不……」
大漢發出崩潰的哀嚎,淚流滿面。
他昏厥了半分鐘,而後勐地甦醒過來,用力的喘著粗氣,出了一身腥臭的冷汗,然後以無比畏懼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安樂。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安樂表情平澹:「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
「接下來,我問,你答。」
迎著安樂的目光,男人只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仿佛已經可在了靈魂深處。
『他絕對不是人!』
『妖魔!這是一頭非人的妖魔!』
男人忍不住在心中咆孝,但臉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顫慄的說道:「好。」
他雖然不怕死,但不代表他願意在無比驚恐中死去。
安樂看著他說道:「我看你的體型和筋骨,曾經也是個習武之人吧?」
「說話也算有條理,不像是普通的農戶,家裡條件應該不錯才是。」
獨臂大漢老實回答道:「我家過去還有個莊子,養了十幾口人,我才有習武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裡的血絲更多了,恨恨說道:「要不是因為朝廷,因為你……他們那些狗官,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縣長家的小畜生看上了我家妹妹,收了一次又一次稅,說是要打仗,徵用了家裡的豬羊,後來還打傷了我爹娘,硬是把我家往死路上逼!」
「我氣不過,亂棍打死了那小畜生,然後帶家人逃到山裡。」
「本來我們都快餓死了,幸好遇上了一個大好人,傳授了我們人仙法,這才有了一條活路。」
男人說這話時,語氣中充滿感激。
顯然,哪怕到了現在,他依舊認為人仙法是個好東西。
安樂沒有在這一點上和他爭論,修行人仙法的人,就像是被洗腦了的狂信徒,說上再多都沒有用。
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活生生餓死和化身活屍之間,哪個更加不幸呢?
感覺不到痛苦,對這些生活在絕望中的平民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安樂心裡其實有些同情他們,但他也很清楚,當流民修行人仙法,並且大規模散布屍毒後,他們就已經走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
不去在意對與錯,安樂只是問道:「那個傳授你人仙法的人,長得什麼模樣?」
獨臂大漢先是露出猶豫之色,在努力思索後怔了怔,略帶迷茫的說道:「我忘了……」
「忘了?」
安樂皺起眉頭,看向男人。
他的神態不似作偽,似乎是真的不記得那人的長相,而且在這之前,他從未察覺到這一點。
安樂心情愈發沉重:「對方還擁有遺忘記憶的手段麼?」
不知名修士很狡猾,也很謹慎,可能對所有見過他真容的人都施展了這種手段。
但這卻隱隱給安樂一種熟悉感。
他繼續問道:「你們為什麼會被派到這裡來?」
獨臂男子不敢隱瞞:「上面的人說,有朝廷的走狗會趕來,讓我們出手攔截。」
果然,他們的襲擊早有預謀。
以這些兵力,卻敢於主動襲擊鎮靈司的武者,對常人來說,無疑非常瘋狂,根本不會接下這樣的任務。
但是,修行人仙法的流民,大多已經瘋了,只有他們才會無條件的執行這種送死的行動。
安樂甚至懷疑,這些流民本身也被叛軍的某些人當成了消耗品,讓在他們徹底變成見人就咬的活屍之前,給大泰神朝的軍隊帶來一些麻煩。
哪怕只是些許的損耗,都大賺特賺。
鎮靈司中的每一個武者,都需要數年的培養才能作戰,可在戰亂的柳州,最不缺的就是流民,一抓一大把。
這樣的交換,無疑是敵人樂於見到的。
接下來,安樂又從男子口中問出了些許情報,隨後將他交給了其他人。
武者們見到獨臂大漢的態度轉變,無一不萬分驚訝。
現在的他,甚至有幾分神經衰弱,像是擔心隨時會受到致命的襲擊。
在離開安樂身邊時,漢子長長鬆了口氣,如同擺脫了某種怪物的注視。
眾人有些不太敢去想,呂百戶到底做了什麼,才能讓之前抵死不屈的漢子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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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驛道上顯得格外寂靜空曠,無人打理的路旁荒草叢生,透著一股荒涼的味道。
遠處的空氣里隱約飄來腐臭的血腥味。
這裡本是十分繁華的主要幹道,眼下卻只剩下衰敗殘破的景象,不遠處的驛站被打砸損毀,依稀躺著幾具被扒光的屍體,看得眾人不免有些唏噓。
「吼……吼!」
就在這時,驛站的廢墟里,突然傳出沙啞的吼聲。
一頭勉強能看出人形的活屍鑽了出來,朝著眾人撲了過來。
它的身體高度腐爛,烏黑粘稠的血液和泥土混在一起,不分彼此,臉上慘白的骨骼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這具活屍身材並不高大,反而有些嬌小,腹部似乎有些隆起,在生前,她極有可能是一名孕婦。
砰!
無需安樂出手,他身邊的武者很快便打爆了活屍的腦袋。
這是活屍的要害所在。
失去腦袋的它搖搖晃晃的倒在地上,隨後被武者用一把火燒掉,眾人這才放心下來。
經過這大半天的趕路,鎮靈司的武者們對處理活屍也有了一定經驗,三境武者只要用氣血包裹住身體,基本不會被普通活屍傷到,但若是武者轉化成的活屍,情況自然另當別論。
「怎麼到處都是這種鬼東西?」
司徒遠嘆了口氣,忍不住說道。
這一路走來,幾乎隨處可見零散的活屍。
它們往往在廢墟、森林中漫無目的的遊蕩,一旦聞到活人的氣息,便會不顧一切的發起攻擊。
也就是鎮靈司的武者都是精銳,否則早就出現了傷亡。
最令他們心情沉重的,是自從踏入柳州境內後,竟是連一次活人都沒遇上。
顯而易見,柳州的百姓要麼逃離了此地,要麼就成了活屍中的一部分。
看到這一幕,安樂心中感慨:「簡直是生化危機里才會出現的景象。」
眾多武者情緒十分低落,顯得分外消沉。
他們已不願去想,現在的柳州到底死了多少人。
就算自己等人真的平叛成功,整個柳州也近乎全毀了。
這時,安樂的令牌中傳出訊息,讓他們到前方一處地點聚集,清點傷亡人數,匯報情況。
沒過多久,安樂等人抵達了新搭建的營地。
太監謝高廣的身影就在不遠處,這便意味著,那名神秘的貴人同樣在此地。
在人群中,安樂又見到了一個光頭。
屠元武神態有些狼狽,身後的武者明顯減少了一些,先前受傷的三人更是不見蹤影。
注意到安樂的視線,屠元武臉色愈發難看,但還是走了過來。
司徒遠立刻擋在安樂身前,冷冷問道:「屠大人,你有何事?」
屠元武盯著安樂,悶悶說道:「你是對的。」
「我為我之前的魯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