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需要加錢(2/2)
這隻看上去純良無害小黑貓所說的絕不簡單。
這趟旅途也絕非它口中所述的「安全舒適」.
雪明理了理其中的邏輯,接著說:「你要把鐵路修去更遠的地方。」
BOSS打了個響指,指節爪子彈蹭出清脆的響聲。
「沒錯。」
「我們這些乘客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對未知的危險和你說的那個靈災十分的敏感。能在修建鐵路的工程中,擔任一部分排障工作。」
「沒錯!我喜歡你的坦誠!」
「像是駕駛員的領航人,為你背路書,記下每個車站節點周邊的情況,還可能與一些未知的生物接觸,你叫他們星界著民——
——最好能查明地底世界未知區域的一部分秘密,這麼說對嗎?」
BOSS滿意地點了點頭:「YES!YES!YES!」
雪明接著問:「作為回報,我會收到萬靈藥?」
BOSS眉飛色舞強調指正:「具體來說,是一次完整旅程,你向我提供一份有明確價值的旅行日誌——
——而我會給你兩人份的萬靈藥,不光能讓你的妹妹恢復健康,也能讓你保持良好的旅行狀態。」
雪明沉默了很久。聽見這虛無縹緲的價碼時,他心中有種隱隱不安的感覺。
「BOSS,恕我直言,你別把事情想的太好了。
這不對等——你的員工一直都用公平對等的規矩來辦事,這一定是你三令五申強加下去的儀式感怪癖。
給你寫日誌背路書,這隻算我辦成一件事,你卻一門心思琢磨著,要給我兩人份的藥,你心裡到底在盤算什麼?」
「盤算什麼?你覺得我在騙你?要坑害你?」BOSS這個小機靈鬼立刻改了口,語氣俏皮用詞狠厲:「我收回之前那句話,我一點都不喜歡聰明人——聽你話里的意思,是沒得談咯?」
「不,除了藥,我還要加錢。」雪明立刻加了價:「加很多很多錢,我是個很現實的人,是膽小好色的俗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萬靈藥是不是真的像你們所說的那樣包治百病。可是你們之前給我郵寄的車票,都是實打實的錢。」
小黑貓趴在桌板邊緣,晃著爪子,漫不經心的樣子。「那雪明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雪明合上日誌,收好鋼筆:「BOSS,我不可能長期呆在地下,我的妹妹還在等我回家。如果你想清楚了。可以把錢也算進對等的條件里,給我更困難的委託。」
小黑貓咂巴著嘴,似乎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十分無聊。
過了很久,BOSS似乎是想通了,它終於開口,饒有興趣地盯著江雪明,像是發現了新奇的玩具:「對車站來說,普通世界的鈔票就像是廢紙一樣。」
它變臉速度和翻書一樣快,變得嚴肅起來:「江雪明先生,你談錢的時候真的很卑微。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也不了解你。
也有其他人和我開過更離譜的條件,權色錢沾齊了的都有,甚至有人想去月球——
——但通常他們都不明白什麼叫做對等的交易,拿著離譜的貨物開出離譜的價格。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廢紙能從你身上撈來什麼等價物,你算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這一回,就算是我做了一筆賠本買賣吧,我也不找你要什麼東西了。」
江雪明伸出手,甚至沒談錢的數目。
「成交。」
小黑貓舒心大笑,伸出爪子。
「成交。」
臨別時,BOSS對江雪明優雅地鞠躬致謝,像極了彬彬有禮的紳士,緊接著一點都不紳士地跳回了僕人懷裡。
「雪明先生,你很特別。」
江雪明挑眉問著:「此話怎講?」
小貓咪打了個哈欠:「你知道車廂里的其他旅客為什麼看見你就像是看見災星一樣,說走就走了嗎?」
「為什麼?」江雪明疑惑。
「因為你像個危險分子,他們的[靈感]在警告他們,要立刻離開你,旅客們在旅程中,也會依靠這種[靈感]來躲避災難。」
小貓咪拍著爪子,又是指著天,繪聲繪色地形容著:「你給人的感覺冷酷又殘忍,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把你送去靈感審查室做個全面的安檢,你的魂靈里恐怕有不少違禁品,每個新人都應該過安檢才能上車,可惜時間不夠了。」
雪明沒做任何表示,他只是打開日誌,熟稔地記下幾個新的詞彙。
像是殺手在研究目標的行為模式,揣摩目標的出行習慣一樣。
在他看來,理解這些事不算難。
與他平時切碎筋頭巴腦爛牛雜,用刀子對付滾刀肉的脈絡一樣。
對一個地鐵站里賣滷味,後廚提刀做紅白案的日子人來說,這也是一種哲學。
它們複雜的筋絡和血污團塊,經常會讓廚師為之驚嘆——
——這頭牛生前到底用身上的這塊肉乾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才能讓結締組織淋巴腺或臟器在不該充血的地方充血,不該腫塊的地方腫塊。
變得像是一團塞滿了厭氧膠的爛泥,膠水還干透了,擰成一條條堅韌又彈性十足的繩索。
想要用刀子和清水把它們分的明明白白簡直難如登天,可是直接丟進鍋里煮爛了再拿出來切,反式脂肪酸與臟器組織液又會把這道菜變成恐怖料理。
這比喻說起來複雜,其實很簡單。
儘管它是一塊牛雜,按斤算不過十幾塊錢的便宜貨,沒多少人在乎它的味道。
但是江雪明非常在乎。
沒有兩塊一模一樣的筋頭巴腦,沒有兩次一模一樣的行刀走線。
每天的工作都是抽絲剝繭,驚嘆著存放動物屍體的大冷庫,又送來了什麼極品畜牲。
每天的神智都在崩潰邊緣,蜷縮在人類難以居住的鴿子籠,又認識了什麼妖魔鬼怪。
他在日誌里寫下遺書。
「如果我回不來了,請將這本日誌交給我的妹妹。她在HK鞍山健康中心,療養院二棟病房405床,主治醫生叫李康明。」
「江白露,哥哥要和你說一件事。」
「哥哥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地下一萬七千米,我要去找一種藥,它能治好你身上的病。」
「如果哥哥死了,會變成沙,變成土,跟著雲和風還有太陽,變成天上的雨,變成大海。」
「唯獨不會重新變成人——」
「——不要在生活中去尋找另一個雪明哥哥,那不是我。」
「我也不會心存僥倖,盼著生命里能出現另一個江白露,那不是你。」
「世界上沒有兩塊味道相同形狀一樣的牛雜。它們都是獨一無二的,和我讀過的每一本書,見過的每一個人,每次呼吸,每次眨眼一樣。」
「像我們小時候那樣,用滿心好奇的眼睛去看世界,一切都是新的。我們還沒長大,要變成愁眉苦臉的大人,對我們來說還早著呢。」
「我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人,難免會遇上糟糕的事情。」
「不要為你身上的病去自責悲傷。」
「好好過日子。」
「我不會離開你。」
……
.....
列車安靜平穩地行使在鐵道上。
懸橋一路往更深的深淵延伸去。
窗外的風景時明時暗,地底開闊遼遠的空腔與各類螢光植物和照明用的電氣管線,組成了一片斑斕絕景。
BOSS倚在窗邊,嗅著迎面撲來的硫磺味道,帶著岩漿湖泡泡炸開時,迸發出來的星火光焰。
它的貓臉上有怠惰和安逸,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它形容著:「剛才那個小男人......很特別,我很喜歡,得想辦法把他留下來。」
「您還在想他的事情嗎?」僕人冷著臉,不苟言笑:「真稀奇,您很少會去注意一個新人。」
「我們早就給他發了好多好多車票,能當錢用,對我們來說,車票就是廢紙,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BOSS舉起高腳杯,綠油油的眼睛裡折射出岩漿湖的金光:「可是他非要和我把這筆廢紙的帳都算清楚。」
「聽上去是個老實人。」僕人往BOSS的高腳杯里倒滿羊奶。
「不,他一點都不老實。」BOSS卻搖了搖頭:「你沒聽出來嗎?他要我老實點。」
僕人疑惑地問:「那您還喜歡他?」
「他懂我的美學,要我老老實實做對等交易。」黑貓挑弄著小舌頭,一點點把羊奶往嘴裡勻,「我就喜歡他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