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得上車(2/2)
——要他趕去某個地方搭車。
生活上的困難,車票也會幫他解決。
夜色漸深,窗外投進來幽藍的月光。靜謐的廊道中,偶爾有幾個護工走動。
他能聽見住院部傳來的鼾聲,嗅見消毒水的味道,護士站的幾個小姐姐在議論著什麼。
隔著二十多米,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醒覺,驚異於自己的聽力。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中慢慢醒來了。
他聽見護士站傳來的話語,在議論自己。
「皮膚科來的那個靚仔,是哪個區的?」
「看登記,是紅磡那地方的。」
「他有病嗎?」
「是他的妹妹,好像紅斑狼瘡。」
「紅斑狼瘡不是那個症狀,估計很難治了。現在海里污染那麼多,吃喝都不乾淨,有很多怪病。」
一開始,只是在議論白露的病情
再後來就變得奇怪起來。
「他為什麼還沒有上車?」
「他一定要去搭車的...」
「你在偷聽對嗎?你要記得,一定要去搭車。」
雪明兀地站起來,渾身都是冷汗,他快步走到護士站,卻發現只有一個值班護士在玩手機。
他神色蒼白,眼神像是要吃人。嚇到了這位小護士。
手機摔在桌上,護士唯唯諾諾地問了一句。
「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雪明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剛才是不是在對我說話?」
「沒有...我...一直都在看手機喔。」小護士拿起手機,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個奇怪的男人,「你是想要我的聯繫方式嗎?我...覺得...好像太快了。能不能先讓我想一下,做個自我介紹?」
雪明立刻回身,想坐回原位:「打擾了...」
不過幾步路的時間,他又停下了。
因為他又聽見了,聽見身後那位護士在說著呢喃不清的話。
「他聽得見,他知道。」
「他要去搭車,他一定要去搭車。」
等他回頭多看一眼。
護士站的工作檯前,那位護士舉著手機神色如常,也是一副警惕好奇又期待的樣子。
「你妹妹在這裡看病是嗎?我有看登記表!雪明先生......
......你好像很關心你妹妹哎。家裡人能幫上忙嗎?」
江雪明應了一句:「他們都很忙。」
護士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那有本地的好朋友能幫忙嗎?」
江雪明:「沒有。」
護士接著說:「登記表上有你的號碼哦。我記下來了——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也知道你想搬家,你想換個清靜的地方對嗎?
——我也知道有一種藥,效果非常好,能治好你妹妹身上的怪病。
——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
話音未落。
雪明的手機就開始震,有電話來了。
但是他看得非常清楚——
——小護士從來沒按撥號鍵,連手機屏幕都是黑的。
再低頭一看,是個保密號碼。
他抬頭時,小護士又坐了回去,神神道道地說了一句,「回撥就好了,記得按時上車。」
這小護士的神態非常奇怪,雪明很難去形容。
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動作機械,雙目無神,向著護士站的椅子,把這護士的肉身塞回原位。
雪明的呼吸急促,心臟在狂跳。
他不止一次自我懷疑著,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
那一句句帶著威脅意味的話語,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掐住了脖頸的獵物。
——你好像很關心你的妹妹。
——你沒有朋友吧?
——你的家人能幫上忙嗎?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也知道你想躲到哪裡去。
——我這裡有一種特效藥,如果需要幫助的話...
——按時上車。
他確信,自己絕不是瘋了。
這些近似威脅的言語,都具有明確的指向性,它們都指向九界車站。
而且從這些信息里透露出來的,讓雪明更加不安的事情是——妹妹的病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半個小時之後,白露從診療室出來,帶著診斷書。
很遺憾的是,診斷書上的病理說明依然只有「皮膚過敏」。
兩兄妹都知道,過敏症這種東西,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問題是過敏源在哪兒呢?
又過了幾天,雪明帶著白露跑遍了附近所有醫院,一無所獲。
他用車票在鞍山健康中心附近租了一間乾淨通風的大屋子。把妹妹送去住院部靜養,病情也沒有好轉。
白露身上的紅斑越來越多,身體越來越虛弱。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睡眠時間也越來越長。
一周之後,也就是七月四日。
離上車日期只剩下三天。
早間,雪明照常在病房照顧白露。
醫生在隔壁房間,準備過敏源皮試和脫敏針的藥物。
白露剛醒來,她大口大口喘著氣,仿佛在睡眠時一直缺氧。
她的右臉被畸形的紅斑結塊擠壓著鼻腔。
她醒來以後就開始哭,喘得特別厲害。
她問著:「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雪明:「不會的。」
白露又問:「我能好起來嗎?會不會一輩子就這樣了?」
雪明:「不會的。」
「我一直在做噩夢,哥。我看見好多人...好多人在對我吼,他們好兇,他們要我上車,我不怕他們,我不怕...哥哥你放心...我不怕的...」白露抓緊了雪明的手:「哥...我想回學校...」
江雪明沉默著。
他低頭看著妹妹的手。
手背上的紅斑丘疹隆起,扭曲的皮膚顯現出怪異的圖案。
圖案像極了兩個字。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