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過於混沌(2/2)
過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江老頭像是鬥敗的公雞,又開始耍賴求饒,「你放開我!你放開...你放開拐棍...我是你爹!」
江雪明應著那股子力,慢慢鬆開了手。
可是他剛鬆手,江老頭又冷不丁提起棍子抽了過來。
於是局勢梅開二度,重新來到第一回合。
依然是熟悉的叫罵聲。
「小畜牲我打死你!」
江雪明沒有任何話說了。
他只是抓住紅木棍杆,一手提起香菸和酒水,好聲好氣地說:「爸,我回來了。我給你帶了東西,我還把媳婦兒帶回來了。」
「你讓我打幾下!」江老頭不依不饒:「在外人面前別要我丟臉!你讓我打你幾下!」
雪明捂著額頭:「她不是外人。」
小七喜笑顏開:「我是他內人。」
江老頭看了看小七,眼神中帶著狐疑,表情變得鬼氣森森的,一對眼窩深陷,從喉舌唇齒中能嗅見常年飲酒抽菸的爛牙臭味。
「你莫騙我,我不打你了。鬆開我的寶貝龍頭杖!」
江雪明又一次鬆手。
小七還準備正兒八經做個自我介紹呢。
結果話到嘴邊還沒送出去一個字。
聽一聲厲喝。
「我打死你個小畜牲!」江老頭提起杖子又是一棍。
父子倆成功完成帽子戲法。
一人劈打,一人招架的姿勢和剛見面時一模一樣。
小七摸到雪明身邊,小聲嘀咕著。
「你爹怎麼這麼倔啊...他是不是阿茲海默症了?老年痴呆?」
雪明把手裡的菸酒往地上一放,囑咐小七往背包里掏現金,小聲解釋著。
「理解一下,他是個四零後,不看聖鬥士星矢。」
小七一邊掏錢,又疑惑著問:「啥意思?」
「同樣的招數,對聖鬥士來說只能用一次。」雪明小聲和七哥嘀咕著。他把錢袋子放在江老頭面前晃了幾下。
「哦!兒子誒!」江老頭變臉和翻書似的,從那深刻的眼窩中落下幾滴淚來。立馬鬆了拐杖,腿軟下來,像個跛腳的殘疾人,要來抱住雪明了。
「我的兒子,我兒子回來咯!我兒子回來啦!」
雪明只是把錢袋子往外一遞,不經意間瞥見二樓陽台上,正在看戲的老母親。
那位老母親原本趴在陽台上嗑瓜子,眼中透著怨毒。
只在與雪明眼神接觸的瞬間,就變得慈祥起來,也沒有挪動步子下來迎接的意思。
遠遠的喊了幾句,意思意思。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老母親喉嚨里傳出嘶啞的責罵聲。
「老頭!你打我們的寶貝幹什麼!你喊他小畜牲,那你和我不都是老畜牲?!」
小七和雪明說著悄悄話:「導演,我理解你了,你這一家子真的太混沌了,從哪兒找的國寶級老戲骨啊?這戲我可對不來,得加錢。」
江雪明湊到小七跟前,輕聲細語:「怎麼個加法?」
小七比著剪刀手:「一周兩次,陪我吃飯。」
江雪明把一根手指撅了回去:「一周一次,陪你吃飯。」
小七伸手:「成交。」
雪明握手:「成交。」
私底下商量完,雪明抬起頭露出滿臉的假笑,大聲應道:「誒!媽媽!」
小七也是如此,笑容燦爛:「誒!媽媽!」
二樓的老母親滿臉皺紋,老態龍鍾,可頭髮還染成紫色,看來在縣城的老年舞蹈隊裡也是個叱吒風雲的狠厲角色。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兩人,眼神和X光似的,對著小七渾身上下每寸皮膚都掃過一邊。像是想把這姑娘的皮肉骨都看清楚。
「這婆娘是誰?雪明寶貝?剛才她說,她是你內人?這件事情,你和我們說過嗎?經過我們同意了嗎?」
老媽媽一連串的陰刻的問話聲,聽得七哥頭皮發麻。
「你把白露弄到哪裡去了?她還有一樁婚事沒完呢?你搞得我們在平陽縣裡丟盡了臉,抬不起頭,你知不知道?」
江雪明立刻回話,語氣平靜,內容爆炸。
「媽媽,你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嗎?她是我媳婦兒。要我多說幾次嗎?我回縣裡買個喇叭,像是修皮鞋磨剪刀賣早飯的錄音一樣給你每天輪播怎麼樣?要不現在我去醫院給您老掛個號?去衡陰市最好的醫院!我葉大哥認識大夫,肯定能治好。」
「沒要你們同意啊?我有說過我結婚要你們同意嗎?有和你們說的必要嗎?」
「我把妹妹帶出去,她十四歲的時候不想嫁人,現在也不想。你們問過她同不同意了嗎?問過我同不同意了嗎?」
「你們在平陽縣城裡多丟人,我是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非常抱歉,要不明天我去搞個GG牌,上邊寫著歷史罪人江雪明讓江家丟盡顏面,我就舉著牌子招搖過市上街遊行,再把這事情分五卷六十四回送給天橋下邊的說書先生,送到茶樓牌館讓講茶老師好好給街坊們複習一遍?
「我愛你們,我親愛的爸爸媽媽。」
這串連珠炮仗一樣的對答,讓二樓的老母親變了臉色。
一樓的老父親準備提起棍子來個大四喜終結比賽。
「我打死你個小畜牲...」
話還沒說完,雪明劈手奪下錢袋子,準備往外邊的大路走。
老母親笑呵呵地開口了,「不說了,不說了...吃頓飯吧,我要看看你,媽媽好想你。」
老父親跟著收回拐棍,滿臉慍色。
雪明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表情,除了擠弄出來的假笑以外,他冷得像是一塊冰。
看得小七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很難想像雪明先生的童年是怎麼度過的。
他們邁過一尺高的門檻,終於算是進到了家裡。
七哥進了門就抓住了雪明的手,她感覺心臟在狂跳,比在地下車站還刺激。
她小聲說著,滿臉通紅:「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剛猛的嗎?」
雪明也不忌諱什麼,抓著小七的手往堂屋走。
他小聲答道,臉色如常:「原來你一直都不了解我啊?」
小七嘟囔著:「以前我只是覺得你長得好看...所以喜歡。」
雪明皺著眉,時刻提防著父母的動作,免得那龍頭杖再來敲打,隨口問道:「現在感覺不妙了?」
小七的聲音細如蚊蠅,幾乎聽不見了。
「不妙了,不妙了,現在更喜歡了。」
一家人整整齊齊,在堂屋坐下了。
廚房裡還煲著湯,除了天然氣的嘯叫和煮飯高壓鍋的颯響,沒有任何一個人先開口。
只有那條大黑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蹲在門口,歡喜快樂的搖著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