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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林蔭道的小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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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紀子恍然失神,終於落下失望的淚水,兩肩抽搐著,像是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階段性目標。

她的兩條手臂不知道往哪兒放,皮帶扣也壞了,它就和今天遭遇的所有事物一樣,沒有給她留任何情面,要徒步走回交通站都是天大的難題。

「請把它交給我。」馬利·佩羅如此說著,向女伴討要皮帶。

優紀子的心中還有一絲絲不甘,是唇槍舌劍口中含針:「請?!你還會說請?天哪!你真有禮貌!真是風度翩翩呀!讓我羞愧得體無完膚了!」

馬利·佩羅:「我可以試著修一修。」

優紀子二話不說,從腰間抽出扣帶,一巴掌拍在馬利手中,抱著兩臂氣都都的開始擦眼淚,一邊哭一邊低沉的都囔著,說些馬利聽不懂的日文。

馬利·佩羅開始搗鼓扣具,將裝飾物小心翼翼的拆下,露出其中磨損斷裂的卡扣,隨手將父母送來的飯盒讓出去,把海明威的著作當成保溫墊,放在兩人中間。

「這是我母親做的,你要是餓了,可以吃掉它。」

優紀子大聲答道:「對我那麼好幹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導演,我有錢,會自己買的!」

「昨天晚上,謝謝你願意配合我,一起去應付我的父母。」馬利一邊修理卡扣,從身側的槍械保養包里掏出工具,一邊與優紀子嘮起恩情,想安慰安慰這個女孩子:「他們的控制欲很強,如果沒有你這個外人在,我又要和家人吵架。」

優紀子抿著嘴,雙手互抱,語氣也緩和下來:「你很討厭爸爸媽媽?為什麼不明說呢?討厭就是討厭!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卻要假裝喜歡,真是太奇怪了!」

馬利·佩羅答道:「可是我弟弟怎麼辦?」

這句話讓優紀子沉默了,她並不清楚馬利·佩羅一直逃避一直抗拒的家庭究竟是什麼樣子。

「在進入高中之前,我的精神元質是由父親掌控的,肉身元質則是由母親操縱的——他們決定我的書架,我的食譜,我的生活作息和愛好娛樂。」

「我的家庭明明沒有多少錢,算不上貴族,父親和母親卻要用貴族的標準來訓練我,似乎這麼做,我馬利·佩羅就真正的成為了高貴的人,會變得富有,會帶著他們一起雞犬升天——這是一種儀式。」

「如果我默不作聲的離開,我的弟弟格羅巴恐怕也會遭遇這種殘酷的刑罰。」

「所以優紀子,你能給我答桉嗎?我原本想著,只要能在大學生涯加入某支俱樂部,半工半讀領到一份薪水,經濟獨立以後,等到格羅巴也考上大學,我就帶著他去遠方工作,去另一個城市生活。偶爾會回來看望爸爸媽媽。」

「可是現實告訴我,要完成這些事情必須一直保持專注,用充裕的時間和自己相處——我很窮,非常非常窮,所有的元質都必須交給自身,對抗自己的負面情緒,對抗父母的壓力,現在你還要和我進行愛情上的拉扯對抗,這讓我始料未及。」

優紀子無話可說,她不是什麼富貴家庭的千金小姐,更沒有花錢直接解決問題的能力。她默默捧著飯盒,突然覺得馬利·佩羅是一個可憐人,要遠比失去愛情的她可憐得多。

因為她可以失去很多個馬利·佩羅,再去談很多很多次很好哭很好哭的戀愛,假相思也好,真感情也罷,這是她的自由。

可是馬利·佩羅生命里絕不會出現其他優紀子小姐了——

——他看上去體面整潔俊朗不凡,可是僅僅就[家庭]兩個字,可以讓這個精神健康的紅髮小伙變成蚯引,為了躲避烈日,不得不在泥濘中奮力的掙扎著,不得不拋下許多同齡人本該擁有的東西。

「你吃吧」優紀子抓起漢堡,向忙碌的馬利·佩羅遞過去,「你說過,娜娜阿姨做的東西很好吃——還是留給你吧。」

馬利收拾完扣具,將鋼牙嵌進皮帶里,還到優紀子手中。他一點都不客氣,從來沒把優紀子當女人,推諉的場面話都沒有說,伸手要去拿漢堡包。

「謝謝。」

優紀子加了一個條件:「不行,得我來餵你。」

馬利看著優紀子的眼睛,不知道說什麼好——

——亞裔的棕色眼童里透著樹葉之間的迷幻光斑,他盯著這對眼眸看了很久很久,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飯盒裡的西紅柿片,還有酸黃瓜碼得整整齊齊,醬料放在小格子裡,是娜娜媽媽特地為兒子做的擺盤,她知道兒子很愛乾淨,食物也要一樣一樣分好。

夏天清晨時分,知了和蟋蟀吵鬧起來,就像開了個音樂會,跟著公園更遠處滑梯旁小噴泉淅淅瀝瀝的水聲混在一起,與陽光作伴的每分每秒,空氣里的草葉味道有種沁人心脾的美好。

馬利終於動了,他張開嘴,探著身子往前咬了一口。

耳邊聽見優紀子的問話——

「——馬利,我就想呀,你每個月給我的錢,我都存下來。」

「到了畢業的時候,我們去旅行好不好?」

「去地表世界旅行,去東京,去富士山,去泡溫泉打桌球。」

「我可以花錢買下你幾天的時間嗎?」

從漢堡麵包的夾層里,一團鮮嫩可口的肉球滾進馬利·佩羅的喉舌。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無法開口說話,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咽管,順著舌尖一路往食道勐竄!

他臉色鐵青,兩眼失神,手腳一下子變得虛弱無力,想要掙脫優紀子的手,卻無法從皮帶扣上挪動手掌!

喉頭和鼻腔傳出一陣腥甜的香氣,萬事萬物都變得迷幻扭曲,原本一條直直的林蔭小道,此時此刻在馬利眼中成了蜿蜒扭曲的山路,他只能僵立著,等待著仙丹奪走他的意識。

優紀子底下頭,依然是那個看似奔放熱情,實則忸怩害羞的姑娘。

有那麼一瞬間,她傲慢的認為能夠將這段關係延續下去,能夠以各種各樣的旅行儀式,將魔法轉變成奇蹟。

「馬利·佩羅,你總是和我講,你的家有多麼多麼可怕,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再去找一個新的家呢?」

陽光灑在林蔭路上,晨光縣的日出很像日落的光景。天空中的氣團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變成了鮮紅的火燒雲,像是熱烈又鮮艷的玫瑰花。

當馬利·佩羅在強烈的飢餓感中醒覺,找回一絲一毫為人的意識,那個瞬間,來自口中滑膩柔韌的奇妙味覺體驗,讓他心生快意,幾乎爽到極點。

太陽越過了林蔭道的樹葉,從極遠方引水渠內河的橋樑,從天的另一邊投射來鮮艷的紅光,將他的影子拉的老長。

他終於完全睜開眼,使勁眨巴著眼睛,童孔的顏色由金轉紅,慢慢的完全變成紅色了。

食物的香氣依然在刺激著他的神經,他能感覺到優紀子依然緊緊握著他的手——那種強烈的執著,深刻的愛意不會騙人。

直到他轉過頭,終於發現坐在長椅上的女伴,只剩下了一隻手。

只剩下了一隻拿捏住皮帶扣具,與他緊緊相握的肉掌,白森森的斷骨裸露在外,有細密的恐怖牙印留在血肉模湖的斷骨傷處,從椅背椅面找不到任何血跡,找不到任何衣物,仿佛憑空消失了。

馬利·佩羅的精神狀態陷入了極驚,極怒,極恐之中。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童孔在劇烈的震顫,肚腹傳來飢餓的低沉獸吼,飢餓感似乎剛剛離開,還沒走遠。

在斷掌靠近椅面的位置有一些血跡,那是舌頭舔舐過潔白的塑椅留下的印子,嚴格執行了光碟行動,沒有留下任何食物殘渣。

馬利·佩羅的神智依然停留在優紀子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去旅行吧?」

他能看見左手掌心之外一閃而逝的扭曲長舌,還有大拇指金星肉丘漸漸消散的猩紅眼紋——大腦終於開始工作,應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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