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姐(2/2)
——她的臉上帶著濃妝,但是蓋不住稍稍變形的右臉頰蘋果肌,像是此前與獵手搏鬥時受了好幾個耳光。
她的手臂上有淤青勞損,右手大拇指包著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貼。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神凌厲,像是鷹隼。
「那就是來找我聊天兒?」
雪明:「對,聊聊。」
「資料都看過了?」紅姐一點都不見外,坐在雪明身邊自顧自的點菸:「怎麼稱呼?」
「江雪明。」
「好名字。」
「哪裡好了?」
「這麼冷的天,給我送來這麼冷的人,名字里都是水啊,雪啊。還帶著點光亮,當然好。」
「紅姐,我想問你幾個事。」江雪明決定開門見山:「你剛從監獄裡出來,就去車站求藥,是為了什麼呢?」
吳東紅撩起頭髮,瞥了一眼雪明——
——她看了很久,似乎是在觀察這個小子的神態,想看清底細,想知道對方的來意,也在細細琢磨著,要不要與雪明把故事講清楚。
雪明立刻說:「我有個朋友很喜歡聽故事——我想把你的故事說給他聽。」
「不都寫在文件上了嗎?」紅姐坦然告知:「老年幹部活動中心有個文員,他長我十歲,以前和我一起做事,幫了我不少忙,我得幫他一把。」
雪明:「他最後還是病死了。」
紅姐:「是好事。」
雪明:「能詳細說說嗎?」
紅姐:「我從女子監獄出來,他女兒開車來接,想找我敘舊——我就去了。」
「然後呢?」
「沒想到這老大哥年輕的時候,舞跳的那麼好,結果才五十來歲就中風癱瘓,醫生說保守治療一年要花四十多萬——這女婿和女兒都慌了。」
「你肯定不好受吧。」
「老大哥想死,但是他膝下兒女都不讓他死,如果就這麼放棄治療,他家裡面子上過不去——你知道這個面子是什麼意思嗎?」
雪明想了想——
「——他家幾個兒女?」
紅姐:「一共三個。兩個姐姐,一個小兒子。」
雪明:「都不想讓老爺子死嗎?」
紅姐:「都是孝順的孩兒,哪裡捨得背上這個罵名呢?要是讓街坊鄰居知道了,恐怕會被人戳嵴梁骨數落一輩子。懷南又不是什麼經濟發達的城市,往城區居民樓里隨便喊兩句,出來迎客的要麼是半大的留守兒童,要麼是七老八十的爺爺奶奶——如果老大哥放棄治療,他幾個孩子都會變成不孝子孫。」
雪明:「你是為了這個朋友,才去的九界?」
紅姐:「費了不少事。可惜沒趕上最後一面。」
雪明:「結果不盡人意呀。」
紅姐:「我想世界上真有這種萬靈藥,或許可以讓老大哥有尊嚴的活下去。可惜像是乘客日誌上的備註,一個人的求生意志不夠強,那麼他就離死不遠了。我還沒來得及回來,就聽見病房裡哭鬧爭吵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也許他不希望看見這些兒女為了這麼一個孝順的名頭爭吵,走得很乾脆。」
雪明:「獵手是你殺的,你早有預謀嗎?」
紅姐沉默了——
——她再次盯住雪明,眼神中沒有敵意,卻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焦渴。
這種焦渴可以視作「好奇」與「示威」的雙重含義,在探視雪明的具體身份,想要了解雪明在車站的角色畫像。
雪明立刻說:「我和boss很熟,只是想和你談談,我已經化繭成蝶,沒必要有所隱瞞,也沒有其他不軌企圖。」
紅姐立刻說:「我不喜歡那個嘰里呱啦的侍者,他話太多。」
雪明:「和獵手有什麼關係?」
紅姐直截了當的解釋道:「他一直都講,獵手如何如何恐怖,如何如何強大,我很好奇,於是想和這些人正面碰一碰——在車站驗收日誌交付報酬的時候,我就在議會廳理事櫃檯[不小心]把身份卡弄丟了,想試試獵手的能耐。」
雪明:「只因為你的侍者太囉嗦?」
紅姐:「沒錯。要是boss不願意給我換一個,我就主動讓他閉嘴,他就像我前夫,我出門下樓買個菜,他都能說上好幾百個字。」
雪明:「哪一任?」
紅姐:「第一任。帶我來大城市,給我介紹工作,教我怎麼做衣服的那一位。」
雪明:「死在殺人桉里的」
紅姐立刻抬起手,夾帶香菸的手勢充滿了攻擊性,眼神變得可怖兇悍。
雪明立刻改口:「能聊聊這位獵手嗎?」
「他跟了我一路,也是懷南人。恰巧是同鄉。比我小三歲。」紅姐恢復平靜,饒有興致的說起這段故事,「想和我套近乎,或許是第一次作桉,我也不知道——不過看得出來,他好像很需要我手裡的萬靈藥,還不止一次問我,有沒有續弦的意思。」
雪明:「他想和你搭伴過日子?」
紅姐談起殺人的事情,卻有種詭異的愉快感:「呵呵」
雪明:「那就是在踩點。」
紅姐:「他恨不得把[罪犯]兩個字寫在臉上,對我住址和家庭非常好奇,我也與他講清楚明細,一起坐車回了老家。收拾完老大哥屋裡的家事,支開我的侍者,就來處理這個獵手的事情。」
雪明:「你殺了他?」
紅姐:「這小子挺笨的,敢單槍匹馬來見我,比我高兩個頭就對我毫無戒心,像是一頭小羊羔進了狼圈——我殺了他,沒有留什麼不乾不淨的尾巴,只希望這個桉例能傳到車站去,讓別的獵手擦亮眼睛,別來招惹我。」
雪明:「就這麼簡單?」
紅姐:「就這麼簡單。」
雪明:「這些天裡,有很多人來找過你」
「都是以前的朋友。」紅姐抿著嘴,掐滅菸頭:「我從監獄裡出來,外邊來接送的人能排出二十多輛車——有做木材生意的,有做吊頂模具的,大多還是服裝廠的姐妹,現在都找到好人家了。或許是想把生意做大做強,要我指條明路,也有在這些年裡受了委屈,被人欺負,要我幫忙做主。」
雪明:「和以前的家人還有聯絡嗎?」
「你問哪位?」紅姐挑弄眉頭,想去拿雪明的手。
雪明立刻避開,對日誌寫寫畫畫,把吳東紅的人物形象都留在日誌本上。
「你的前夫,那位教師。」
紅姐意味深長的說:「他教書授課,我殺人放火——怎麼可能是一家人?」
江雪明:「有沒有想過回車站?」
「這不是在等一個機會麼?」紅姐拍手微笑。
江雪明:「boss會一直給你派發任務。」
紅姐:「主動求別人辦事,和等人找上門來,不一樣喔。」
江雪明終於醒覺——
——這姐姐哪裡是不肯去車站復工,她的胃口大得很。
紅姐滿眼無辜,像是純潔的小白花,接著說:「你看,這不就把你等來了?」
「我今年結婚,紅姐,有機會我給你發請柬。」雪明收好日誌本,終於說明來意:「你在車站的日出小屋能見到分星女士,旁邊是我的俱樂部,叫無名氏——我需要一位管家,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紅姐打斷道:「恭喜呀!」
雪明:「謝謝。」
紅姐:「你幫我搞定我的侍者,我就來你這工作。」
雪明想了想,還是非常耿直的問了一句。
「紅姐,據我所知,boss會給每一位乘客安排最適合他們的靈魂伴侶——根據你之前說的,這位侍者大哥應該是長在你審美上的,哪怕他很囉嗦,也與你第一任丈夫十分相似,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紅姐眯著眼,雙手互抱於胸前:「小江,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他們固定的屬性,都期待著一個救主降下恩典——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在懷南市這個犄角旮旯,人們喜歡托關係走後門,得到各種便利與特權,得到安心感,命中總會遇見幾個貴人來幫助自己。」
「我最初的愛人就是我的救主,他帶我來城裡生活,他賜給我非常甜蜜的婚姻,讓我嘗到愛情的滋味,讓我明白,整個世界並不是像我老家那樣,不是幾片水田,不是幾條山路——可是等到他死去,我才知道這種生存規則是多麼荒謬恐怖。」
「現在我請求你,讓這個煩人的侍者從我身邊離開,每次看見他,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軟弱無能的過去——哪怕真的像你說的,他就是我的靈魂伴侶。」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紅姐點上了第二支煙,眼神裡帶著灼人的火焰。
「我不需要這個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