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遙遠的旅行(2/2)
那玩意在北辰眼中就像一條毒蛇,他嚇得往後爬了幾米,懷裡好像有一塊滾燙的薪炭,離學生們遠一些,終於落下不爭氣的眼淚。
江雪明把北辰扶起,一開始還扶不動,後來乾脆拽著這位班主任的咯吱窩,拖到體育場的觀眾席去。他給北辰送去一瓶水,緊接著回到投影儀旁,和孩子們問起這個事。
「老師經常這樣嗎?」
有個膽大的男孩應道:「不是的喔!我第一次看見老師這樣,他平時很精神的!」
這是北辰第一次在學生們面前露出軟肋,他有一部分靈魂永遠留在了三十七區的雲夢澤首府,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了。
對於江雪明來說,這場戰鬥只是遠征途中大大小小戰事中的一筆,由於肩上的使命太重太重,他絕沒有像北辰這樣患彈震症的顧慮——這路上的艱難險阻他都必須去面對,哪怕戰死。
回到北辰身邊時,雪明拿出這大哥往年的病歷,一頁頁慢慢翻看。這些年裡,北辰的心理諮詢做了不少,也有斷斷續續的藥物治療,但是收效甚微。
這漢子一直都沒結婚,從黑德蘭出獄以後,沒有去車站的人事部轉業的意思,而是直接投入了戰鬥中。
「大哥,你是戰鬥英雄。」江雪明淡淡的說著過去的事:「你有雲夢澤執政官親手頒發的神鹿勳章——放在凡俗世界也是一等功。」
「我知道」北辰的情緒平靜了不少,他呆呆的看著遠方,「拿戰友的命換來的嘛」
江雪明:「別這麼想,我們都有各自的使命,在出發時快刀戰鬥連就應該做好了心理準備,無名氏也是這樣。」
北辰:「」
江雪明:「我明白這三言兩語肯定嘮不到你心裡去,靠談話就能把病治好了,還要醫生幹什麼呢?對吧?」
北辰:「」
江雪明:「我們來找找癥結所在吧,是UB503高地的險惡環境讓你感到恐懼嗎?」
北辰:「都有」
江雪明:「在短時間內,你身邊死去的人太多了,不光是肉體上的傷害,還有大部分的精神傷害來自靈能反應,這些靈體在離開肉身的時候,會創造特殊的靈壓環境,是這些生命的逝去讓你感到恐懼嗎?你的意志不夠堅定?」
北辰:「都有的都有」
江雪明:「後來在城市裡,接受治療的時候,你的所聽所見,在你身邊的遇難者,死去的人們,醫院走廊里無藥可醫的傷者,這些觸動了你?」
北辰點了點頭:「都有吧都有」
江雪明:「還有一個事,就是孩子們,你現在的生活節奏和你的精神狀態錯開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你不應該繼續待在加拉哈德任教,一切有關於作戰技能的教習都會讓你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服役的時光——原本我以為你不會繼任槍炮武術有關的課程。」
「我不想辭職」北辰立刻解釋道:「我不想的我不想」
這位戰士回到九界之後,與快刀的其他戰友接觸過,他也見過那些患有心理疾病的同僚,這種折磨要持續一生,骨肉易愈心傷難醫。
他不想就這麼結束自己的生涯,癲狂蝶聖教帶給他的心靈衝擊實在太強,看起來似乎是回到了加拉哈德任教,實際上屬於北辰的戰鬥還沒結束,他一直都警惕著,一直都準備著,絕不想看見新生代的孩子們重新投身癲狂蝶的懷抱。
這種既害怕又渴望的撕裂感,幾乎要把他分作兩半。
在課程上他會吹噓自己的戰功,在課後又會產生幻聽,接觸克敵制勝的秘籍辦法,看見熟悉的武器圖冊,就立刻聯想到炮火轟鳴的經歷,馬上進入賭命循環的應激狀態中。
「你不想退養是吧?」江雪明知道來硬的沒用:「那我有個辦法,要不要試一試?」
北辰正愁沒辦法呢,連忙問道:「怎麼辦呢?你別光說話不幹活呀,你餵我兩塊藥片都行,做點什麼」
江雪明從兜里掏出錢包。
「今天星期四,來。」
一張紙鈔送到北辰手心——
「——啊?」
江雪明解釋道:「我請你吃肯德基。」
北辰一頭霧水,他的工資不低,但是說實話有人請吃飯還是挺開心的
江雪明又掏出一張紙鈔:「感覺到了?心靈漸漸沉靜下來了?」
北辰再次接走紙鈔:「這次是什麼說法?」
「給戰鬥英雄的見面禮。」江雪明緊接著繼續掏鈔票:「這一張是辛苦老師教育孩子。下一張是元旦的加班工資,加拉哈德如果發給你了,我也要再發一次,在你本學期最後一課,我還來打擾你,我想這是你應得的。」
「哦!哦哦哦。」北辰漸漸嶄露笑容:「哦!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江雪明接著掏錢:「我要向你諮詢幾個問題,這是諮詢費。」
北辰接走錢:「你問你問。」
江雪明:「去找過BOSS嗎?要不要讓它給你安排一個侍者?」
北辰連忙搖頭:「不不不!我有病的!還要來個侍者互相拉扯,我我怕耽誤人家。」
江雪明接著塞錢:「有沒有想過,從學校里找一個?」
北辰把一張紙幣塞了回去,反問道:「醫生,你老是想給我找對象,什麼意思啊?」
江雪明繼續塞錢:「就是我想啊,槍匠這個人,我研究過的。」
「解釋解釋?」北辰繼續塞錢。
江雪明:「他的人格模型,我們圈子裡也有專門做這個研究的,在成長路徑上,愛情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他與侍者九五二七的種種經歷改變了他——你知道自己一個人無法對抗心魔,不如找個人狠狠的借一筆感情債。」
雪明把錢包的最後一張紙鈔送過去。
「用下半輩子慢慢還。」
北辰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事,與紅石人的三合會組織斷了聯絡以後,他甚至找不到一個聊天談心的兄弟,在快刀戰鬥連的生涯里,他擁有過很多朋友,可是如今都變成了神鹿勳章上痛苦的回憶。
「往前走一步吧?我還要去展博會,北辰大哥。你要是有時間,可以來無名氏找我,我不會強迫你離崗卸任,不會改變你的意願,會為你想想辦法,給你開點藥。」
「那個」看見張從風醫生要走,北辰突然開口喊住:「醫生等一下!醫生」
雪明回過頭來:「嗯?」
北辰突然變得忸怩,這個接近四十歲的漢子,有些害羞。
「不是,我就想說最近讓我意志消沉的原因,還有一點。」
雪明:「槍匠死了?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突然離世了?」
「對就是這個原因。」北辰抿著嘴,兩手不知道如何安放:「心裡突然空空的,好像生命里很重要的一塊拼圖沒有了我」
雪明還沒意識到北辰的言外之意。
「醫生,你和槍匠長得很相似」北辰舔舐著嘴唇:「我有個不情之請,UB503的戰鬥結束之後,我就一直都不敢去拜訪槍匠,我心裡一直都有這個男人的影子」
雪明嚇出了英語:「EXM?」
北辰:「說實話吧,我在三合會的社區兄弟眼裡是個異類,本來是個武師,幫派的長老也看好我,就因為這點特別的因素,後來才被抓去頂鍋,」
雪明:「北辰大哥,你不會是」
「是的,其實我一直都喜歡男人。」北辰終於坦白:「我也不敢向別人說,我的內心一直都有一種罪惡感,我罵自己變態,私底下還會用鞭子抽自己,但是和戰友在一起,特別是和槍匠在一起的時候人是不能欺騙自己的,沒辦法的!這是老天爺送給我的固有屬性,就像是我腦子裡的病,連萬靈藥都治不好」
「看!啊!是校長!魯邦校長您怎麼來了!」雪明突然喜笑顏開,往觀眾席一側指。
北辰跟著回頭看去——
——觀眾席是空無一人。
在回過頭來時,張從風拎著病歷落荒而逃。
雪明已經跑到校門口了,聲音洪亮步伐穩健,回頭喊道。
「下次再聯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