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Halcyon Days·太平盛世](2/2)
——失去下半身的敵人們,依然要用尚且健全的肢體舉槍射擊,就像是落進冥河的枉死鬼,要拉上一個墊背。
不過一呼一吸的功夫。
高速行駛中,沿途的風景簡直像是進了萬魔殿,進入潘德曼尼南的大魔宮。
硫磺硝石和黑曜石在榴輝岩的照耀下,將整個礦脈的筋絡照亮。
一塊塊巨大的水晶岩基後方,能看見死法五花八門的同行者。
剛才一起出發的短視頻攝製組已經換了掌舵人——從膚白貌美的小姐姐變成了壯碩的攝影大哥。
攝影大哥還捧著小姐姐的半邊身體,瘋狂的往當家花旦脖子上注射萬靈藥。
更遠的地方,[丟雷老母]與其他三架礦車激戰正酣。
他們像是回到了史達林格勒,回到了柏林,回到了容光煥發風華正茂的年紀。
投彈手和三人一組的衝鋒隊配合默契,只需要一輪槍彈齊發,就能幹掉這些不知死活的小年輕。
瘋狂的嘯叫,猙獰的大笑。
這一切一切,都讓江雪明這個日子人感到怪異恐怖。
但他沒有戰慄,也不像以前的[蟲卵]迷濛無知。
這就是米米爾溫泉集市的人們,是他們獨特的娛樂,獨特的靈魂。
小侍者和傑森兩人努力搖動鋼柄,皮帶牽扯滾輪飛轉,在時而幽深黑暗時而光怪陸離的礦道中往前奔馳。
流星癱靠在礦車的鐵皮旁邊,嘴邊還留著穢物,只會阿巴阿巴。
文不才先生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隨時準備踩下剎車,對準子彈飛來的方向轟出致命的還擊。
「我需要援護,如果你做好了準備...」文不才突然說:「六點鐘方向和十二點鐘方向有車來了——我會換上主武器,對付前面的,你要對付後面的。」
江雪明:「你在和我說話?」
文不才朝步流星踹了一腳,故作驚訝:「哦!原來我在和您說話!流星先生!您還能舉起槍嗎?您不會不舉了吧?」
江雪明從武器箱裡掏出自己的新作品。
[TTI·STI CombatMaster]
[塔蘭戰術·戰鬥大師2011]
原型塔蘭戰術生產製造的競技手槍,以STI2011槍族為原型的改裝款。
它在電影《疾速追殺》中大放異彩,但這支武器在現實中也是一等一的殺器。
它繼承了1911的所有優點,如果你的記性不錯,應該記得半年之前,江雪明拿到了它的姐妹款——SVI英菲尼蒂。
戰鬥大師的扳機力只有兩點五磅,連續射擊的性能優秀,非常可靠。
握把上的龍鱗扇形防滑紋和光纖瞄具仿佛會說話,就像是在說「需要近距離格鬥時,請將性命交給我。」
熱烈又輕佻的口哨聲傳來,文不才看見江雪明手裡的傢伙,就像是見到了搔首弄姿的脫衣舞娘,「你掏手槍的意思我明白,是要離得近一點?再靠近一些?要一次性解決?手槍射程有限!」
江雪明拉動套筒上膛,選了個最保險的方案:「減速,最好把車停下,先對付身後的,我不喜歡腹背受敵。移動射擊的精度會下降,從礦道遠方傳來的聲音,我聽的清楚,我們後方起碼有三輛車要靠過來了,我不保證能全部幹掉。」
文不才猛踩剎車。
傑森和小侍者應著隊友的意思,停止了搖柄動作。
從礦道深處,漸漸照出一片刺眼血紅,慘白大燈已經讓血染成紅色。
有三台礦車衝來,緊接著從隔壁車道一閃而逝,車上的人們原本還在互相射擊,看見靜止不動的目標時,齊齊將槍口對準了江雪明。
雜亂的槍聲響起,戰鬥大師噴吐出炙熱的火舌。槍焰像是閃電,一次次將雪明的臉照亮。
二十一記槍聲迅捷如雷,現場留下了八根準備扣扳機的斷指,還有一地槍械的破爛零件。
三架礦車上的持械敵人還沒來得及哀嚎,破片和碎裂的金屬扎進了軀幹和手臂,他們紛紛低頭躲閃,要爬去箱子裡找萬靈藥重整雄風,亂作一團,根本顧不上還擊。
文不才笑眯眯的說:「我知道這招,這招叫除你武器。主角才喜歡用這招,我喜歡用阿瓦達索命咒,是不可饒恕的咒語。」
「走!」江雪明踢開剎車片,收起戰鬥大師:「現在只需要對付一個方向的敵人了。」
傑森看得真切,想得明白——
——他能感覺得到,剛才這個冰冷的小伙子心裡起了強烈的殺心,但是又在瞬間用強大的理智控制住,像是掐滅火焰一樣,像是控制肌肉一樣,精準的控制著潛意識。
這就是傑森羨慕又嫉妒的能力。
是他一直想要擁有的控制力。
哪怕面對死亡威脅,也能一直保持冷靜,找出最快解決問題的正確路徑。
如果這小子剛才逐個去瞄準頭顱,動了殺心——絕對不是這個結果。
人體擁有兩套相輔相成的運動系統,一個由大腦控制,一個由脊柱神經控制,哪怕毀掉腦袋,死亡之後的神經活動,也會讓這些瘋狂的屍體扣動致命的扳機。
江雪明選了一條最簡單,最直接的生存路徑,在第一時間摧毀了敵人的武器。
如此多的目標,如此混亂的環境。
江雪明照著正確的順序,扣下了正確的扳機。
這種尋找[死門]的能力,在傑森看來簡直匪夷所思。
死門——又叫鬼門關。
在車站的官方術語中,不止提到過一次這種瀕死狀態的概念。
無論是肉身元質,還是精神元質,它們都有[死門],它像是阿喀琉斯之踵,再強大的巨人,也有脆弱的腳後跟。
如何擊倒一個看上去毫無破綻的強敵?只有尋找敵人的死門,才能到達勝利的終點。
在VIP審查流程中,就有死門的審查測驗。
江雪明曾經體驗過,一腳踏進鬼門關的感覺,在強光強聲的刺激下,精神元質變得脆弱敏感,呼吸都困難起來,身體的空腔穴竅,肌肉骨骼也開始運轉不暢。
他在那一刻,見到了自己的[死門]。
回到礦車上——
——傑森和文不才兩位在地下世界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不約而同發覺同一件事。
江雪明的天賦卓然。
他找到[死門]的方式簡單直接,行而有效——幾乎是天生的殺星。
......
......
[Part·③——小憩]
經過十三分鐘的激烈角逐。
剩下的對手越來越少,江雪明要求車組人員放慢速度,一般來說這種類似PUGB的大逃殺死亡遊戲裡,跑得越快也代表死的越快。
往往苟到最後才是贏家。
但他們的終點,並不是如何贏下這場比賽——而是照著典獄長的安排,進入十四號岔路口,往地底的火山支脈去。
礦車平穩又安靜,按照計劃進入岔道口,往熔岩湖泊的大跳台去。
這條路上再也見不到其他敵人了,能在混亂難言的廝殺中得到片刻的安寧。
江雪明和文不才也開始搖動鋼柄手把,生怕等會沖台跳躍的速度不夠,不能把小命丟在這種地方。
雪明能感覺到,剛才定步站立射擊的動作要遠比之前靶場訓練流暢得多。
從靜止到出槍,身體裡好像有另一幅肢體,在策動肌肉和骨骼,說出更加精準的肢體語言。
——這就是[蛻變]之後的我?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產生了莫名靜謐,身體與精神達成和解,完成統一。
這是他蛻變之後第一次迎敵攻擊,戰果赫然,力量的種子在身體中生根發芽,這半年來的練習都沒有白費,最終開花結果,長出一顆香甜的果實。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將他拉回現實。
他們飛了起來——
——江雪明感覺時間都變慢了。
他看見傑森先生緊緊抱住侍者,青金石猛然爆發出炙熱的青色火焰,有一對難辨真容的靈體手掌,將他們牢牢固定在車斗里——那是另一種勇敢,為了保護某個人,不得不費盡心機的勇敢。
他看見文不才摟住流星的後頸衣領,好比打太極,一拉一扯的動作,像極了維克托老師在拉扯書箱時保持的動態平衡。只是撥弄記下,流星從車斗外,像是水流中的魚兒一樣,遊了回來。
他感覺身體失衡,想要抓住點什麼,可是心中猛然一沉,四肢百骸中的靈體仿佛聽見了命令,腳掌自然而然的貼合車底鐵板,兩手搭在礦車的邊緣。
礦車落地時,巨大的聲與威都沒有撼動雪明的身體,他的膝蓋柔韌得像是兩條皮筋,只是稍稍作緩衝趔趄,彎曲踏步,和橡皮人似的,就立刻如鐘擺歸位,呼吸再次順暢。
他回頭看了一眼,仰頭看見礦脈懸崖走道上,依然作追逐斗槍,要你死我活的比賽選手們。
「說起來有點冒犯...」江雪明細細思考著:「明明我們的內在世界那麼精彩...這種沒事找事的生死角逐,像是吃飽了撐得搞出來的。」
文不才將步流星放下。
「是好事,在太平盛世,才會有人吃飽了撐得玩命找樂子。」
「抱歉...」江雪明終於收起那種人云亦云的態度:「我不該說這些,聽起來太傲慢了。」
「能意識到自己的傲慢,也是天大的好事。」文不才不緊不慢的說:「可能對你來說,人生就像弈棋,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江雪明一屁股坐下來,要好好休息休息,讓炙熱的大腦,乾澀的眼睛重新回到最佳狀態。
他回答。
「人生還不如下棋,沒有再來一局的機會,也不能悔棋。」
礦車開進幽深遙遠的秘密通道。
鐵輪傾軋鋼軌,迸發出碾碎石砂的噪音。
萬事萬物都安靜下來。
得閒片刻,是小憩修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