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地方志(1/2)
來夏邦做客,不一定要讀英雄史詩,但一定要讀地方志。
這片大陸的正史離百姓太遠太遠,哪怕是地方部州的巡撫都上不了台面,連成為大人們眼裡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地方志記載了一個縣鎮的歷年賦稅情況,人口變動和政策更迭,縣衙辦事的主要方略和人才升遷記錄,縣官的養廉銀收入來源,有些地方志也會記載官司衝突,為表彰知縣斷案之功績,地方法律之嚴明,會特地呈上幾宗具有代表性的訴訟案件。
五月花號的藏品館就有不少地方志,有仙台府的,也有其他大小城鎮的,這些書籍就是最好的門閥名單,去哪個縣,找哪家人做什麼生意都一目了然。
文不才先生展示了捕海怪斗蛟龍的實力之後,仙台府提督家裡的王太太是刮目相看——哪怕這戶人家沒有錢,單把文不才這大丈夫拉去做打手,那也是價值千金的武藝,可以賣去帝王家。
「隨我來,隨我來呀,文先生。」王氏馬上領著「夫婦倆」,要去藏品館給他們介紹介紹,說道說道家裡事。
師爺在前面領路,與舞會廳堂的老管家有說有笑,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維克托和文不才就來到了一個靜室里。
王氏從書架上捧來一本族譜,和文不才講起血統。
這仙台府王姓一族往上追溯,可以尋到京城的名門望族去,能和前朝的忠臣門楣掛上鉤,她王太太的家族世代做漕運營生,被朝廷收編之前還是銅河與霧江一代的水匪。只不過各個縣城府郡的地方志里換了說法,從匪徒改成了義軍。
維克托對王氏家族的起源不怎麼關心,他找到一本上京文書,也是夏邦的首都地方志,當做寫作素材慢慢翻看起來。
看到一半,就隨口問道。
「這個鄉試一甲的文人是什麼意思?」
王氏和文不才先生談得火熱,無暇去照顧舞女的小問題。
師爺就湊來維克托跟前解釋道:「那是州府地方的考試,三年一回,是大考。」
「這個叫於大同的考生。」維克托問起京城地方志的一樁案子:「他既是秀才,也是舉人?到底是個什麼呢?」
「那就是舉人。」師爺湊到書本前,接著解釋道:「哦,縣試和鄉試都是前三甲,此人前途無量啊」
「他要做大官了?」維克托不懂。
師爺:「舉人見到縣官不用跪,免徭役,免賦稅,惹上官司也不能隨便用刑——不過離做官還差個添頭。」
維克托:「添頭?」
「拉緹婭小姐您有所不知,想在夏邦做官,不光要真才實學,還要懂得人情世故。」師爺煞有介事的形容道:「再小的地方吏,節禮生日禮,每年有幫費。升遷調度還有私下饋贈,再怎麼微不足道的布政使、縣官、縣丞,只要管著一萬來戶人,那也是青天大老爺,可在朝廷夏邦天子眼裡,這山長水遠幾千里路,一輩子都見不著一面的小官呀,都沒有俸銀的。」
「想搞錢弄權,總得依靠這套規矩來,從下往上都是這麼個道理。」
維克托又指著地方志上,有關於大同的記載——
「——他怎麼流放到丹秋國去了?不是挺厲害的麼?會考試,會寫文章」
師爺打斷道:「沒有用,書上不都寫明白了麼?」
「這於大同是武靈山晁州人,離京城有四百二十里遠,搭不上半點關係。」
「他在州府花再多的錢,哪怕是照價買斷,用三萬兩白銀買了這麼個舉人,去殿試也要靠真才實學。」
「況且啊他還敢告官。」
說到此處,師爺仔細看了看地方志的批註,立刻恍然大悟。
「哦,是他同期考生賄賂考官的事情,他借進京殿試的機會告狀,於是按照夏律,民告官也要與官同罪,於是流放到丹秋國去了。」
「不是」維克托覺得沒道理:「他不是馬上要當官的人了麼?」
「沒錯呀,就差這臨門一腳。」師爺只覺得拉緹婭有些天真幼稚:「拉緹婭小姐,這是在船上,我才敢和您講這個事。」
「如果回到仙台府,亂說話是要掉腦袋的」
「舉人沒有披上禽獸服,沒拿到巡撫調令,沒有縣丞批文,回了鄉里他還是個賤民。」
「要是人人都有告官的本領,你要各地方巡撫知縣怎麼辦?他再怎麼告也是發回地方重審——難道要皇上親自跑到武靈山去?還是要武靈山的縣官花一個多月的時間?走上四百多里路進京面聖?就為了三萬兩銀子?為了這麼個事?」
「我知道你們有鐵路神器,使人一日飛馳千里」
沒等師爺說完,維克托大抵是明白這地方志講了個什麼故事,因為翻開下一頁,還有更離譜的東西。
「靈宗十五年秋,東南大疫,大饑荒,裴縣男丁肉六錢一斤。」
由此還引出一樁債務案件,說的是裴縣有一戶人家在窮困潦倒時,男主人想去北邊的汜方城找宗族兄弟借糧度過難關。
四月初男主人出發,可是當地佃戶要出遠門,就必須拿到縣官批准的通關文牒,這套規矩也是自古以來就有,夏邦常年內亂,佃戶是地方縣官撐起地區武裝的重要資源,絕不能輕易的出讓給其他地方。
通關文牒又有火耗、票錢、升尾等等手續費用,算是另一種過路費。
男主人交不起這個錢,家裡人都快餓死,哪裡來的銀錢買通關文牒呢?於是就偷溜出去。知縣查清這件事,沒等這佃戶回來,就把人家的妻子抓去當軍妓,兒子剁成肉餡,做成軍糧了。
男主人討到糧,回來之後也變成了六錢一斤的肉食,從宗族拿到的糧食全都充了公。
維克托看完地方志的小故事,整個人都是震驚的——
——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要說活了這麼久,也是從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慢慢來到現代,根本就沒有經歷過封建奴隸帝國的盤剝。
在這位歐美裔作家的印象中,最野蠻的地方也和五月花號有關,只不過是另一艘凡俗世界的五月花號,是通向美洲大陸的拓荒船。
這一行行白紙黑字,徹底刷新了維克托對夏邦的認知。
地方志對訴訟斷案相關的記述,也是換了一種角度,在與外來人展示著當地的嚴明法紀,展示著管理者的雷霆手段。
那感覺就好比一個農場主在演示如何屠宰肉雞,如何把不聽話的肉雞變成雞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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