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後記槍匠的慰靈信(2/2)
「你不一樣。」羅平安曾經在秘文書庫翻閱過槍匠的靈能研究報告:「你最多是在原初之種租了個伺服——BOSS的元質再怎樣強大,也是從地肥里來的。」
「我能通過靈能儀式向艾歐女神發信嗎?」槍匠找到羅平安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對這個世界的本質並不感興趣,他只想和這次戰役的死難者們說說話。
除了劍英以外,攻堅團隊與泰野軍隊的作戰過程中,有兩個兄弟戰死了。
其中一個是先天性心臟病發作,萬靈藥也治不好的那種,在強度極高的野戰過程中鬥不過天地,被身體拖垮了。
另一個比較倒霉,被雷劈死的。當天夜裡的雷雨天氣是進攻方的隱身帷幕,這位快刀的偵查兵喜歡爬樹占據高點,結果成了致命死因。
「你要說什麼?我幫你傳過去。」羅平安伸出右臂,擼起袖子準備施法。
江雪明驚訝道:「平安先生你有辦法?」
「這條手臂的主人曾經是妖道魔道,她要奪了穀神道統,要干就干票大的,她想吸收這顆太陽,結果被正道修士打得神魂俱裂。屍體都被封印起來,陰差陽錯之下,躲到我身上才能維持意識。」羅平安解釋道:「我能鑄劍掐訣念咒,有這些靈界說法,能放那個萬劍歸宗的大招——全靠這條手臂。」
「雖說她這個吃太陽的計劃失敗了,但也有點成果。」
「她依然和穀神有一部分聯繫,能和死人說話,尚在人世時就被稱為魔頭,喊作死神——結果失了肉身以後,最好用的還是這個溝通死者的小技能。」
「要怎麼做呢?」江雪明問道。
羅平安割開右臂的皮膚,拿了個陶碗裝血。就用這以血為墨的土辦法搞靈能儀式。
他沒有念咒,看著臂膀的砂土皮膚里露出暗紅色的髒污血液,抽出明德遺骨所造的鐵尺,把血墨拌勻了。
這條白嫩的手臂漸漸失了血色,羅平安又說:「你用這墨水來寫信,要事無巨細的寫完,不要留下遺憾,下一回可能要等到明年開春,不然我的身體支撐不住。」
趁著血色還鮮艷,雪明立刻拿來鋼筆抽墨,迅速寫下家書。
光是快刀的兩個枉死戰死的弟兄,他就寫了滿滿兩大頁,在求告平安先生以前,他這個做領袖的,早就和弟兄的親屬談過後事,親屬要帶的話,要講的事情,都一一羅列在書信上。
最後輪到劍英——
——雪明起先不知道該怎麼動筆,該怎麼開這個口。
要和他講什麼呢?要和這個不聽勸,膽小又好色的大夏子民說什麼好?
「你老弟在我這裡,他現在自由了。心裡沒有芥蒂。」
「我最早來珠州,看見你們兄弟被人欺負,就覺得這世道也太壞了——不能坐視不管,再後來,我成了你恩公,你死前和我喊,朝我嚷嚷,說什麼一筆勾銷的事。」
「劍英,你不欠我什麼,只是欠了老弟和關香香一筆感情債。」
「說起這個糊塗事,如果當初你沒有偷偷溜走,和我一起進城,那該多好?」
「可是時間不能倒流,我沒有那種力量,從來都沒有。」
「如果沒有你,我也不可能在攻堅的第一回合就抓住昆吾,如果抓不住這個匪首,後面會死更多的人,我也有可能死掉。」
「我記得你和你老弟帶了酒來,是趙家莊的土窖里釀的麥酒。你老弟喝了一瓶,你自己的那瓶捨不得,被武修文這混帳東西搶走。」
「我不知道平安先生能不能幫忙帶點貢品給你,我的戰友。」
「如果你的靈魂在穀神那裡,那個豐饒女神會宴請你嗎?她會好好對待你嗎?她會賞酒給你喝嗎?」
「昆吾對我說,我的靈魂深處藏著一種深刻的孤獨感,起初我不明白,我聽不懂這狗賊在說什麼——我有老婆孩子,我怎麼就孤獨了?」
「直到戰鬥結束,從仙台到泰野,走完了這條路,我有了一點點私人空間,可以放鬆下來,可以喘一口氣了,才開始想你。」
「有好多好多朋友,好多好多夥伴和你一樣,我永遠都見不到了。我的通靈學成績一直都很差,但是要說告慰亡靈的儀式,卻記得清清楚楚。」
「昆吾和我講,你就是一條肉狗,一條聽話的,忠心耿耿的狗。」
「我當時氣得失去理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武家人曾經問我,為什麼會喜歡狗,我說狗是我的神靈,狗能辨善惡明事理,人卻做不到——人與人的差別,比人和狗還大。」
「剛來到泰野時,我也遇見了一個神智恍惚的年輕人,他比你們都要大,他叫六子,你不認識,你老弟也見過他,武修文還拿我開玩笑,遇上土匪了,要我乖乖拿錢買命。」
「六子死了爹娘,被土匪養大。我把土匪殺了,他卻執迷不悟,要接著為土匪喊冤。」
「我也想送他一段緣分,我也想讓他睜開眼,解開心裡的鎖,看清混沌人間,分辨妖魔真身——可是我沒有這個能力。」
「勝利以後,清剿邪教殘黨的程序里,我又見到六子,你知道這傢伙在幹什麼嗎?」
「他脫了府兵的衣服,躲在陰陽乾坤廟的內堂,換了繡女裙,臉上掛著胭脂水粉,扮成女人趁火打劫,他要苟活下去,要仗著一身武藝,享受昆吾真君的榮華富貴。這個時候,我就越來越想念你——能在大夏遇見你們兩兄弟,能遇見武修文,我真的太走運了」
「你能」
寫到這裡,碗裡的墨水已經幹了。
羅平安沒有去看信件內容,等到雪明落筆,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他掏出兩顆火靈石在手中敲打,用火焰封上臂膀傷口,緊接著將信件付之一炬。
江雪明:「就這樣?」
羅平安:「嗯。」
「他聽得見麼?他們能收到這些信件?」江雪明好奇的追問道。
霧江上起了風,就有一道金燦燦的晚霞從山巒往天邊延展開——
——山上的草葉跟著這狂風一路向西北去,捲起河邊的柳絮。
天上起起伏伏的雨雲漸漸清白,雲彩變成駿馬的樣子。雪明心裡瞭然記得清楚——趙劍英剖心死去的時候,噴濺出來的血跡也是馬兒的形狀。
羅平安吹開靈石所化的塵晶粉末,從包袱里取出一壺猴兒釀,在碼頭邊往泥土裡潑灑一輪,又去河裡潑灑一輪。
最後用手指沾了酒水,往外拍打出水霧酒氣,向天空撒去。
「應該是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