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Appendixes Omen預兆(1/2)
第768章 Appendixeen·預兆
有很多人是用青春的幸福作成功的代價。
——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
鐵釘敲進枕木里,敲出一道深刻的裂痕來。
工人李老漢的臉色變得難看,左右慌亂張望,只怕別人發現。
這條枕木用脫晶蒽油泡過,是樺木樹材,雖然算不上多精貴的東西,但也不是他賠得起的玩意,如果讓工頭知道.
「餵」工友拍打老漢的肩膀,遞來水囊,「李老頭兒,喝點?」
「站開!站開!礙到我幹活!」李老漢渾身像是觸電,不由自主的擠開同個班組的五兩金。
他身體沒有多少力氣,只是推搡擠靠,肩膀挨著五兩金就發酸發疼——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虛弱了,或許是從夏天開始,太陽也越來越毒辣,起早來碼頭搬木材,如此往返在鐵道施工隊和鵝毛縣三洋港之間,久而久之頭髮也掉光,皮膚曬得黝黑髮亮。
「不喝就不喝嘛!~」五兩金嬉皮笑臉的假意推開,給李老漢留了些薄面——大家都知道,這老漢家裡有個女兒,是十六歲待嫁閨中的好年紀。
碎石道砟刺進草鞋裡,滾燙的岩塊和石子燙得腳板發紅——
——李老漢沒有應,他只是僵立著,想等到五兩金離開,等到沒有人來看了,他就把鐵釘拔了,將這塊木頭送走。
要說賠錢的事,這枕木一條值十六小洋,那也是六斤米的價,往鵝毛縣北走出去二十里,到了杜府,六斤米能換到江東難民,能換來一個老婆。
他才不願賠這個冤枉錢,總要想辦法,總要抖機靈。
「哎!五兩金!」
聽見老漢吆喝,原本五兩金已經準備坐下歇息,在鐵道樹蔭邊找了塊陰涼的石頭,他半蹲著——恰好看見老漢兩腿之間,從枕木蔓延出來的一條黑線。
兩人在同一個工組幹活,看上去都像枯木成了精怪,臉上的折皺里藏著泥垢。
「說。」
李老漢:「我想,你家裡養魚,今年這個天氣,應該要干塘了——農忙的時候,我幫你收稻打穀,你去和你家裡兄弟姐妹一起,去忙魚塘的事情。」
「你幫我?」五兩金略有疑惑,不過很快就釋然了,與人方便總要談點條件,李老漢應該是有事相求。
李老漢接著說:「我闖禍了,就是這條枕木。」
這麼說著,他讓開腿,徹底把鐵釘亮出來,把枕木上的裂痕完完整整的展示給五兩金看。
「噢喲.」五兩金立刻站起,臉上帶著冷漠,語氣也是如此:「大禍呀」
李老漢接著說:「告到縣丞去,我」
五兩金擼起袖子,興致勃勃的打斷道「莫想幹了,府兵先打你五鞭,再問你這釘子是怎麼下的。」
李老漢沒有長衣遮陽,只有一副短褂,此時他站在太陽底下,只覺得十分被動——
——似乎把這個消息告訴同班不算什麼明智的舉動,反而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裡。
「哎——我不往外面亂講,你放心咯。」五兩金變了臉,又笑嘻嘻的解釋:「不過要見官老爺嘛,挨打肯定是跑不掉。」
李老漢吞下唾沫,緊張問道:「你有辦法?」
「沒得辦法。」五兩金又坐了回去,抱著後腦勺倚在石頭上。
李老漢問:「只要罰錢就可以咯?」
五兩金:「也不一定。」
李老漢:「不一定?」
「昨天嘛,也有小工想逃難走,從鵝毛縣往東南跑。」五兩金隨手扯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嘟囔著:「也是修鐵路的時候,講是講起要幫忙——本來是漕工,後來不曉得怎麼樣,這個小子跑到烏龍洞去咯。」
「紡織作坊的司晨官抓到他,移交到縣衙去,這小子就說他是去看山看水,要畫圖作業。」
「結果還是想逃嘛,大家都曉得的。」
「靈光佛祖死咯,有報紙傳過來,還有相片。」
五兩金沒讀過多少書,上句不接下句的。
「這小子就想跑東南去,跑去投靠洋人嘛。結果他死不認罪,縣官沒有辦法,要跟少將軍交差,給火字營一個說法——要是不罰,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往烏龍洞跑了?」
「南樞機六組的工頭攬了這個活計,搞來兩條枕木,要這小子打釘,全都打裂開。」
說到此處,李老漢心裡一沉,終於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
五兩金笑呵呵的接著說:「這下人贓俱獲,定了個破壞軍輜違法抗命的罪,要打三十板,押到牢里等少將軍發落。」
「結果打到十六板,打得他吐血。」
「縣丞勸了一句,問縣太爺的意思。」
「但是沒有停,或許是死人比活人有用——他不死,恐怕會有一大堆麻煩。誰讓他要逃呢?千不該萬不該,也不能逃呀。」
「打到二十板人就死了,變成縣太爺的功勞,少將軍知道這個事情以後確實生氣,不過看到血肉模糊的屍體,也覺得這個事情辦得好。」
說到此處,五兩金開始手舞足蹈。
「就從軍機處送出來二十錠金子呀!書記官、縣丞和典儀分了幾塊不曉得,但是那個打板子的,做了紅台劊子手的活,肯定要分一些——那天晚上我就在怡紅樓旁邊看到兄弟們擠過去,恭喜庭杖大人賀喜庭杖大人哩。」
「我不想逃呀!我沒有逃!」李老漢聽得心焦,似乎被嚇住了。
「我肯定曉得嘛!我肯定知道!」五兩金哭笑不得,連聲勸解:「老漢你莫急啊。我既然看到咯,一定為你作證,你只是敲壞了枕木,沒有叛逃的意思。」
李老漢點了點頭,似乎還是不放心,想到這件事可大可小可輕可重,怎麼判罪都是縣太爺說了算,如果人家一個不高興,自己這條老命能挨幾板子呢?
「五兩金!你要幫我,我一定去收稻!六畝田我一個人全都搞完了!」
「哎!~」五兩金搖頭晃腦的,連忙拒絕:「老漢,不講這個東西,好不好?」
「那」李老漢心裡總是不踏實,「那你意思是?」
「把你閨女介紹把我嘛?講點好聽的話嘛」五兩金湊到李老漢身邊來,從長衣里倒騰出一個小菸袋,開始給老漢捲菸。
李老漢心裡一涼——原來是這個意思呢?
可是女兒真的能託付給這傢伙嗎?五兩金的年紀不比老漢小多少,女兒見了也得喊一聲小叔。
這傢伙似乎聰明機靈,卻不是什麼踏實肯乾的人,長得也醜陋,頭髮都快掉光,滿嘴的黃牙,跑了兩個婆娘以後,鵝毛縣再也沒有適合嫁娶的女人願意看他一眼。
老漢猶豫再三,點了點頭。
「我和她講,我和她講。」
五兩金的臉皮都擠成一團菊花,笑嘻嘻的說:「那一定要講清楚喔,我帶你和工頭講理,懂人情世故的,簡單簡單,不就是一條枕木。」
「嗯」老漢跟著點頭。
五兩金話鋒一轉:「但是哦,老漢你想哦,要是你女兒談不攏了,不開心了——我就不知道這個事情要怎麼辦了,我心裡頭就空空的,話也說不好,頭腦不聰明了。」
「嗯」老漢覺得沒什麼,求五兩金把事情辦好——至於後來的報酬?能賴掉自然就賴掉吧!
「我帶你去賠錢認錯!」五兩金精神一振,拆了枕木,拉著工友大步往作坊去。
進了木料加工的窩棚,四處都是埋頭苦幹的工友。拉鋸喘氣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中有木花腐爛的味道,也有咳嗽聲。
五兩金找到一個缺了三指的老木工,隨口問道。
「油炸鬼,工長在哪裡啊?」
老木工蜷縮在屋檐旁,正給枕木刷油,隨手指了個方向。
兩人跟著指引走過去,就見到一個身高六尺的魁梧壯漢,坐著搖椅,在松波湖邊乘涼。
五兩金率先亮出枕木,大聲嚷嚷道——
「——工長!我找到一條枕木!」
工長慢悠悠的轉過頭來,看見枕木上的裂痕時,突然醒覺。
「你說什麼?」
五兩金滿嘴胡話:「我找到一條枕木,曬炸了,乾裂了,不好用,帶過來讓你看。」
「你的意思是」工長冷笑道:「這個釘子打進去之前,它就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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