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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4 [A Stranger I Remain·今日方知我是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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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站台的列車已經開進幽深黑暗的地穴。

它從英國倫敦出發,於地下三千四百米處開始向下盤旋,降至六千六百米左右時開始減速,往西部荒野開兩百四十一公里,通過黃金鄉衛星鄉鎮處隱蔽的廢棄礦道,進入深淵鐵道總局的鐵路系統。

這些從零號站台出發,偽裝成深淵專列的殭屍列車,是癲狂蝶聖教在地下世界逃避安檢審查的交通載具。

偌大的鐵路網絡像是人體的血管,鐵路的道岔有無數個,站台和監控卻很少很少。

對瑪麗·斯圖亞特來說——

——失去倫敦,是令人惋惜的事。

——只失去倫敦,是令人慶幸的事。

——如果連生命都失去,恐怕她才會感覺到疼,感覺到懊悔。

「歷史並非是循環,而是螺旋上升的。」

她坐在車窗一側,倚著窗戶,就看見鐵道旁寄居於溫暖的電纜線路下,集群築巢的鳥類。

「我從地表去往地下,又從地下回到地表,四百八十三年的人生中,經歷過無數次九死一生,命懸一線。」

她捧著日誌,學著乘客們的姿態,在這輛無人駕駛的列車上,認真的做筆記。

「我見過王朝的衰敗,見識科技的發展,見到偉大雄奇的領袖頹老凋亡——這些事物在我顱內隨著時間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唯有一件事不敢忘記。」

對照車站的vip貴賓車廂,她擁有一個非常漂亮的起居室——起居室的大書櫃裡,塞滿了瑪麗·斯圖亞特的個人日誌。

「我不敢忘記,不能忘記——任何時候我都要活下去,堅定不移的活下去。」

瑪麗一邊說,一邊寫。

「我與威爾遜這個偽作文豪聊不到一塊去,也是因為,他經常念叨起大衛·維克托與他舊友的醒世箴言,說[人生不應該是一場從熱血到冷血的旅途]——我不理解。」

她輕笑,笑容中不光有不解,還有不屑。

「永生不老的壽數讓我了解到,這句話是多麼的荒謬,人依靠著知性,從猿猴變成智人,喪失了猿猴的天真與良善,喪失了猿猴的好奇與熱血——從樹上攀枝摘果,到地面茹毛飲血。這是自然的演化。」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反覆審視自身,再也沒有少女懷春,再也沒有母慈子孝,再也沒有頤養天年——我的嘴裡恐怕找不出任何一句真話。」

「認知、學習、掌控,並且將這一切公式化,符號化,流程化。將複雜的變成簡單的,將混亂的變成規律的。」

「將人變成可食用資源,將我變成頂級掠食者。」

「我與威爾遜談起這些事——他卻說,這不是人們愛聽的故事。」

「我反問威爾遜,那麼人們愛聽什麼呢?」

「他便與我說,人們喜歡浪漫與幻想,特別是不切實際的偽物,還要帶著一丁點真實,儘管這點真實已經能忽略不計,人們依然會根據經驗論在生活中找到對應的原型,此類故事,就是最好的模板。」

「我聽不明白他的創作技法,便要他講人話。」

「於是威爾遜換了個說法——說起偽物贗作的寫法。」

「人們喜歡的角色千奇百怪,但是他們的身上通常都能找到一個非常強烈的共同點——那就是幸運。」

「無論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這些角色的生活似乎從來都不缺少戲劇公式演出編排,他們的生活多姿多彩,一切又因為幸運變得理所當然。」

「從最早的投石遊戲,到如今千變萬化的賭博業,有一種病是治不好的,正是智人內心深處的知性。」

「威爾遜與我講——賭博是知性的表達,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鐵證。」

「如果猿猴學不會賭博演化,那麼它就不會從樹上下來。」

「如果生命學不會賭博演化,那麼它就永遠都是有機原湯。」

「如果我們學不會賭博演化,那麼這個世界應該歸癲狂蝶所有。」

「在這個時代,老人去玩德州撲克,青壯年去球場,把命運託付給這種隨機的圓球運動,少年埋在手機遊戲裡十連抽。幼童會試著無規律的轉動魔方,並且試圖從這種碰運氣的儀式中,找到它的法門。」

「我跟著時代一路往前,要我來說——生命的本質便是從熱血到冷血的旅途。」

「我們在年幼時還會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做好事是有好報的。」

「我們在青年時就立刻醒悟,工作與家庭才最重要。」

「我們在壯年時依然擁有熱情,但是隱約已經能感覺到,自己的一生所能達到的成就極限到底在何處,自己這一輩子,能摸到的天花板,仿佛就近在咫尺。」

「我們去往老年時,除了維繫血脈與家族,還要將自己的基因與模因,肉身元質與精神元質,都一併傳遞給孩兒,把這些天然純真的生命,改造成自身的影子。」

「這就是智人在三萬多年裡,從克羅馬農人開始,直至今時今日的生存方式。」

「我從來都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以天道昭昭報應不爽的理論來講,我這殺人無數,吸血吃肉的食人魔鬼早該死在某個勇士的劍下——可是現實與故事大不一樣。」

「人們把我當做神靈跪拜,」

「芸芸眾生將我送上神龕。」

「不用我去說什麼,做什麼,自然有人將元質明碼標價,送到我嘴邊。」

「在這一刻,我深刻的體會到,我不再是智人,而是比智人更加高級的生命體——不然這些前來巴結奉承我的人們,為什麼會那麼渴望蒙恩聖血?為什麼要把我高高捧起,卻從不敢狠狠摔下?」

「我也曾困惑,也曾懷疑。」

「為什麼窮苦貧困的人很多,快樂富有的人很少。」

「為什麼粗鄙無能的人很多,傑出優秀的人很少。」

「為什麼賣命求生的人很多,發號施令的人很少。」

「為什麼這個世界是金字塔的形狀?弱者那麼多,強者那麼少。」

「以純粹的血肉轉換資產來算一筆帳,這混沌人間,至少要用二十個黑人的血與肉,養肥一個奴隸主,至少要用兩千個臣子的血與肉,擁護一個無能國王,至少要用五十萬個工人的血與肉,創造一家吞噬財富的國際公司。」

「文明替它蓋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遮羞布,為肉食主義換了無數個新鮮的名字。」

「於此同時,我也在思考,在觀察自己的胎元真身,我的出發點是人,那麼這種根植於人類內心的奴性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早在億萬年前,於我們之前就有一個更加殘忍的文明,將我們從樹上拽下,把我們從猿猴改造成人——當做奴隸使喚,才有了今天,有了在神像面前引頸就戮的羔羊,有了為愛情不問回報的愚蠢付出,有了家族血脈中莫名其妙的自我感動。」

「不然這些根植於智人之身的奴性,這些卑鄙下賤的本能,這些恐怖詭異的幻想,這些莫名奇妙的儀式!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不過是高等生命用來收集元質的悲苦礦工!被困在脆弱肉身里的奴隸!」

瑪麗·斯圖亞特繼續寫——

——筆觸停了那麼一瞬間。

緊接著,變得憤怒,變得歇斯底里。

「如此想來,我不過是蒙恩聖血的奴隸,從一副鐐銬,換做另一幅更加沉重,更加牢固的鐐銬。」

「人類吃掉畜牲,是為了奪取畜牲的元質。」

「我用效率更高,更加先進的手段,奪取低等生命的元質。」

「好比來自東方的黑貓常說的——我們在求真尋道,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在早些時候,我還很天真,與信眾說起我的事跡與理念,還以為會遭受口誅筆伐無情槍擊。」

「卻沒想到有那麼多人願意為我賣命,他們認為我是一個有理想,有信念,有詳實計劃,有堅定意志的領袖,是一個值得崇拜的偶像。」

「我時刻警惕著,認為總有一天,癲狂蝶要收走我的元質,將我這辛勤勞作的信徒吞進肚裡。我絕不屈服,絕不甘心!」

瑪麗合上日誌——

——同時掐滅了投影儀的電源。

畫面剛剛停留在江雪明與小七合力殺死瑪姬的那一幕。

「現在瑪麗·斯圖亞特已經死了,這個泥塑偶像死去,我會迎來一段新的人生,與文不才一樣,離開天穹站這個危險的地方。」

「放心吧,江雪明。我見識過你的能耐,就不會再與你為敵,你是個小孩子,小孩子才分對錯。我已經長大了,不會與你斤斤計較。」

「我在留聲機中與你留下的訊息,大多都是空話套話,用來恐嚇你與你身邊的朋友,在你辨清這些煙霧彈時,我已經順利脫身。」

「我一點都不恨你,恰恰反而,我要感謝你。」

「你讓我見識到了二十一世紀的恐怖火器,你讓我明白,吸血鬼的身體是那麼的脆弱。」

「你幾乎讓我重新認識了一遍我自己,我感覺以往的自我是那麼陌生——你的六百多個擊殺鏡頭,都會成為我學習觀摩的樣本。」

「我不會為這些孩兒留一滴淚,我與你一樣,沒有什麼感情。」

「漫長的時間將我的清理邏輯與思維模式改造成了冷血動物,當我想起joe,想起文不才的經歷時,是那麼的羨慕,又那麼的不解——為什麼這種完美的生命體,卻擁有一顆羸弱無能的大腦,連一百五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都記不清。」

「這顆大腦讓他的人生如六十四卦中的恆卦——卦辭是風雷激盪,宇宙常新。」

「江雪明,你教會了我很多作戰與生存的技巧,我會在地下世界的旅途中慢慢將它們消化吸收——逐漸掩藏自己的死門。」

「與我回到倫敦時,所創建的第一個教派一樣——它的名字叫[紅皇后],來自於紅皇后理論。」

「萬事萬物都在飛速的演化,我們一不留神,就會被競爭對手甩在身後,哪怕是拼盡全力的奔跑,也只能保持停留在原地的狀態。」

「現代社會似乎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例子——人們很努力的工作,卻依然無法獲得幸福。」

「——孩子們很努力的學習,卻依然無法考上願景中的學校。」

「——青壯年拼了命的提升自己,可是早就有人比他們更優秀,更厲害。」

「——中老年人再怎麼養護身體,也無法敵過時間這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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