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無根生的求道之路(2/2)
「悟道休言天命,修行勿取真經。一悲一喜一枯榮,哪個前生註定。袈裟本無清淨,紅塵不染性空。悠悠古剎千年鍾,都是痴人說夢。」
送詩的僧人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方丈,這首詞簡直是離經叛道,是大逆不道啊。」僧人怒道。
恆林大師卻是搖頭:「你覺得這是在大逆不道,但其實這是把話說透了,所謂的天命,真經,都是人對自己辦不到的規律的過分包裝而已,真正的悟道不是追求力量,而是認清這個客觀的世界。」
恆林大師把紙張折好,收進袖中:「走吧,去見見這兩位施主。」
隨後,恆林大師在會客廳見了無根生和谷畸亭。
無根生和谷畸亭都被面人劉喬裝打扮過,身形完全不一樣。
其他僧人看不穿他們的底細,但恆林大師一眼就看透了。
不過,他沒有揭穿。
恆林大師拿出剛才的紙條,道:「敢問二位施主,什麼是真經?修行不取真經,又修的什麼行呢?」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直接響起。
無根生聽完,微微欠身道:「大師拷問晚輩,自在情理之中,晚輩就斗膽妄言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恆林大師:「所謂真經,就是能夠達到寂空涅槃的究竟法門,可悟不可修,若修行只為成佛,這是在求。悟為明性,這是在知。」
可悟不可修,這就是無根生的人生信條。
他這一生,從未修行過任何的術法和功法,就連神靈明也只是他天生自帶的能力。
他覺得修行是求。
他這一生,不求。
無根生繼續道:「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覺者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有性無證者,雖不落惡果,卻助因,助果,助念,助心,如是生滅,不得涅槃。」
恆林大師聽完,沒有急著回應。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道:
「不為成佛,那什麼是佛教呢?」
無根生說道:「佛乃覺性,非人,人人都有覺性,不等於覺性就是人,人像可壞,覺性無生無滅。既覺即顯,既障即塵蔽。無障不顯,了障涅槃。覺行圓滿之佛,乃佛教人像之佛。圓滿即止,即非無量。若佛有量,即非阿彌陀佛。佛法無量,即覺行無量。無遠無不遠,無滿無不滿,以無世名究竟圓滿。」
他頓了頓,繼續道:「佛教以次第而分,從精深處說是得道天成的道法,道法如來不可思議,即非文化,從淺意處說是導人向善的教義。」
「善惡本有人相、我相、眾生相,即是文化。從眾生出說是以貪治貪、以幻治幻的善巧,雖不滅敗壞下流。卻無外撫慰靈魂的慈悲。」
他說完了。
會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恆林大師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絲笑意,道:
「以施主這文筆言辭,斷不是佛門中人。施主參意不拘經文,自悟,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也難能可貴。」
「以貧僧看來,施主已經踩到得道的門檻了。離得道只差一步,進則淨土,退則凡塵。只是這一步難如登天。」
無根生聽了,微微低頭:「承蒙大師開示,慚愧慚愧。佛門講一個緣字,我與佛的緣,站到門檻就算緣盡了,不進不出。於基督我進不得窄門,於佛我不可得道。」
他抬起頭,自嘲般笑了笑:「我是幾等貨色,大師已從先前那首詞裡看得明白。裝了斯文,漏了痞性,滿紙一個嗔字。今天來到佛門淨地,拜見大師,只為討得一個心安。」
如無根生所說,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討個心安。
他接下來,要去做一件事。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這件事遊走於懸崖邊緣,是必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主要是無根生已經把這所有的利弊風險都看得透透的,但他卻還是想要硬著頭皮推進。
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選擇,和他過往所信奉的道,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
所以他才需要一個站在更高層次的人物來點醒他,給他一個說法,好讓自己這顆心能落定。
而這個人物,只能是恆林大師或左門長這種。
如果是在張之維面前的話,他是斷不可能說這些的。
無根生剛才的話,恆林大師沒有接。
他看著無根生許久以後,道:「施主是一個三氣居中的人,三分靜氣、三分貴氣和三分殺氣,還有一分痞氣注於心中,游離心外的人。」
「貧僧雖不知施主具體要做什麼,卻也不難看出,施主所行之事,無異於斷為絕症,非仁人志士所為,也配不起這更大的罵名。故而則必論道。」
無根生沒有否認。
恆林大師不再多說什麼。
他重新取出那張紙,展開,拿起筆,在那首詞上改了幾個字。
然後遞迴去。
無根生接過,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悟道方知天命,修行悟取真經。一生一滅一枯榮,皆有因緣註定。」
九個字的改動,理雖相同,意思、意境卻全然不同。
這一改不是否定,而是認知層級的補全。
無根生自詡為看透了這世間的一切,是天生的靈根,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無性情,無根源。
但他卻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傲慢。
不管是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還是他和其他人稱兄道弟,甚至是跪地叫他人爺爺,其本質都是一種傲慢的體現。
說起傲慢,張之維也傲慢。
他的傲慢和囂張,是外人的感覺。
因為他做事少了很多人情世故,多是憑藉著高強的實力,以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
大道至簡,你可以說他不是很擅長人情世故,但他的骨子裡絕不是囂張。
因為他的眼中都沒有其他人,他都看不見你,談何囂張和傲慢?
而無根生是表面好說話,但股子裡傲慢。
兩種傲慢相碰,高下立判。
其他人感覺不到無根生的傲慢。
但張之維感覺得到,所以會想抽他的臉。
而他也怕被抽,所以一直處於王不見王的狀態。
……
無根生看著恆林大師給他的這九個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恆林大師是想提醒他這世間規律的因果性。
駕馭這世間規律的同時,必須承擔因果代價。
無根生把紙張折好,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來,對著恆林大師深深一拜。
恆林大師沒有起身,也沒有還禮。
他只是擺了擺手,道了一聲「送客」,然後轉過身去,面朝牆壁,盤腿坐下。
無根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會客廳。
谷畸亭跟在他身後,一路無言。
兩人走出少林寺的山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香火的氣味。
無根生站在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寺門已經關了。
他轉過身,大步邁下石階。
谷畸亭跟上來,低聲問:「掌門,接下來去哪?」
無根生沒有回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