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所以,什麼是大明呀?(2/2)
「朝廷每年撥下那麼多銀子,千里迢迢運來那麼多糧食。那麼多徵發的匠戶日夜勞作,徵發的徭役丁壯一年干到頭,都不用發半點工錢!遼東鎮的府庫里,兵器甲仗可是堆積如山,糧食也存了好幾年,那是你們根本無法想像的富庶,漏一點都能讓我們吃到飽!…」
「阿力,既然大明的大特拉托阿尼,把那麼多的軍備、糧食,都運到了遼東邦國。既然,遼東邦國的府庫里,有那麼多好東西…那為他什麼不發下去,發給軍團和衛所?大明的軍團武士,不應該吃好喝好、全力訓練,再裝備上最好的盔甲兵器,專心與敵人廝殺作戰,進而斬首晉升嗎?…」
「」
祖瓦羅這句天真的提問,荒唐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讓阿力一時失笑,不知如何回答。而他看到對方一臉真誠、理所當然的樣子,又忍不住懷疑,究竟是誰更為荒唐?他笑容消失,沉默了好一會,才有些艱難的回答道。
「祖祭司,大明太大了,太複雜了,從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情…大明的邊軍,無論是拿餉銀的營兵,還是種地的衛所兵,都和你口中能晉升的『武士』完全不同。你口中『武士』的什麼軍功授爵,很像是聽聞中很久以前的軍制?這可是『尚武輕文,國將不國』,是士大夫口中的『暴政之始』,連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我不知道以前是什麼樣子。但眼下朝廷驅使軍兵,只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日常待遇苛刻,戰前再以賞賜激勵。這就是所謂的『兵者,兇器也,不可使飽,飽則惰。』,『馭兵如馭鷹犬,飢則可用,飽則難制。』,『馭兵之道,當使其常懷饑寒,方能效死力。』…簡單來說,在大人們的眼中,軍兵只是驅使消耗的『獵狗』。哪有厚待『獵狗』,甚至讓『獵狗』晉升,爬到人頭上的?…」
「當然,遼東軍鎮需要常常和蒙古諸部交戰,凡是實權帶兵的軍官,從最上面的總兵參將,到最下面的千總把總,都會養上一些能打的家丁、親兵。這些家丁和親兵的待遇,倒都是像你說的那樣,吃好喝好、全力訓練,配上最好的武器盔甲,專心廝殺的!…但那其實是將領的私兵,數量常常不多。各將領一般養不起太多,更不敢養太多。一個千總,要是養了大幾十個親兵,那都算多的了…」
這說著說著,話題又偏到軍制上去了。祖瓦羅對大明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就像看到龐大神樹的幼苗,渴求的注目與學習著。而阿骨打就專注許多,他只關注與自己相關的部分,就像他捕獵時,只緊緊看著獵物一樣。於是,他蹙起眉頭,再次開口道。
「阿力兄弟!你剛才說,南邊的遼東大部落,是能從大明大部落聯盟,不停獲得好東西的。但部落中的貴人們,很是苛刻,不會輕易把好東西拿出來…那我們南下朝貢,又憑什麼,從這些貴人手中,弄到這些好東西呢?…」
「咳!阿骨打兄弟,你只需要扮演烏熊的角色,當一個忠心耿耿、為朝廷守邊的女真酋長,把朵兒必河衛的職位襲了,名分確認下來…至於剩下拿好東西的操弄,就要靠我能攀上的『人脈』,還有祖祭司手中的『黃物』了…」
「阿力,這些你口中的大人們,真的敢把朝廷的軍資,拿出來給我們嗎?他們不怕被皇帝大特拉托阿尼發現,砍掉腦袋嗎?」
「…祖祭司,你對大人們的手段一無所知。大人們從不犯錯,犯錯的只是幹事的手下。朝廷追查下來,也最多掉幾個小吏的腦袋。吃養料的藤蔓蟲鼠那麼多,我們這一點點,又能吃得了多少,又算什麼?…再說,若是我們不想盡辦法,遞上個能用的名頭,那大人們,也不會給我們一個敲門打開門路的機會…」
講到這,阿力又嘆了口氣,看著祖瓦羅直搖頭。要是沒有他,這個傻乎乎的「東海祭司」,直接帶著明晃晃的黃金南下,恐怕早就被大人們吃的乾乾淨淨,屍骨無存了。對方從野人手中救下了他,他也間接救了對方,這可真是主神賜下的緣法啊!
「主神見證!遼東邊鎮的枝幹,上面是大人們,中間是各級府吏軍官,下面是底層的軍漢丘八。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大人們是最絢麗的花,富麗堂皇又高貴,獨占著樹枝上的養料,也守著結出的果子!中間的府吏軍官,則是枝幹的樹皮,一邊連著葉子,一邊連著花,多少分些養料。而最下面的丘八,就是那樹幹上的葉子。這葉子不值一提,乾枯掉了就掉了,反正掉多少補多少…」
「所以,朝廷的東西,一旦運到邊鎮,那就不是朝廷的了,也和窮苦的邊軍沒啥關係了!它發下來,明面是記在帳上,實際就變成大人們的東西了。明白不?既然是大人們的東西,不是朝廷的東西,那就得有錢送上去給大人們,才能有好東西發下來!而要是不懂大人們的規矩,哪怕你拿著朝廷的批文,也就只能領到一堆報廢的破銅爛鐵…」
「就像你之前問到,大明的規矩是什麼?大人們定下的規矩,就是大明的規矩。而大人們的規矩是什麼?是錢!…」
「什麼是錢?黃的,白的,就是錢!阿骨打兄弟,我知道你沒有錢,但你不用擔心,更不要急…放心吧!有豪橫的祖祭司在,不差錢!祖祭司手裡,可是有真正的金山…我們要擔心的,是怎麼能說服大人們,讓大人們安全的拿錢!…這重建哈兒必河衛所,就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能給大人們安全拿錢的名頭啊!…哎!我可真不容易啊!…」
阿力幽幽長嘆。陰風吹過樹梢,滿樹的枯骨都沙沙作響,好似從地府中發出的笑聲,又像從無數被根系攥緊的泥土中冒出的一樣。在枯骨黃泉的笑聲中,他仰起頭,深深注視著滿樹的女真屍骨,還有那顆高大的索倫柱。
這一刻,他就像看到了那位埋葬在部族祖地中,被整個哈兒蠻部敬拜,傳下傳承指點部族後人,自己卻從未親眼見過的老祖宗。好一會後,他才低低開口,用無人聽懂的朝廷官話,念出那位歸鄉的老祖宗,那位侍奉過太宗仁宗宣宗三代皇帝的女真內宦,最後留下的刻骨遺言。
「所以,什麼是大明呀?太陽如金,月亮如銀。日月合一塊兒,那才叫大明吶!你們這些小的啊,不要眼皮淺,捨不得手裡的三瓜兩棗。你們要曉得…先把金銀奉上去,這日月的光輝,才能照下來!日月照下來了,才有你們的好日子,才能掙更多的金銀!」
「而這奉上金銀,漏下光亮的口子,難道是老天爺白給的嗎?呸!哪兒有那麼便宜的事兒!這口子啊,得靠你們自個兒的腦袋尖子,使勁兒往上鑽,鑽出來才行吶!…懂了嗎?都記好記住嘍!老祖宗我死了後,就靠你們自個兒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