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節 京師(一百四十)(2/2)
「你等都忒不曉事!」一名戴著平方巾的老者發出尖銳的聲調:「朝廷不但禁了髡賊的新聞紙,更不許報房私抄奏疏披紅,言及邊事軍務,為的是甚麼?你等且想想看,若教髡賊知曉東虜入塞直如來京城郊遊一般,他便去與那虜酋洪太歃血結盟,我朝又該當如何?皇上果然聖明啊!」
店裡眾人哄堂大笑,也有人搖頭嘆氣,「盧老相公大約是糊塗了,東虜也就罷了,髡人若要求開市,直從海上來了便是,哪裡犯得著繞路塞外,叩關宣大?」
「張老丈,你講得甚麼混話,」有個漢子把茶碗拍在桌上,大喝起來:「你是替東虜講話,還是替髡賊講話?你沒聽到上旬讀的報紙?流賊李自成潰敗,八大王張賊已被天兵陣斬,即將傳首天下,這都是盧老爺當年的功勳,你算甚麼東西,安敢在此毀謗盧大老爺!」
平方巾老者咳咳兩聲,笑道:「王老五休要發狂。你一口一個盧老爺,可曉得另一位六科的盧老爺盧北科?」
「說的可是生啖髡肉盧北科?」一名飲茶的書辦應聲道,引起眾茶客轟然一陣笑聲。京師百姓都知道那位廣東出身的吏科給事中盧兆龍(字本潛,號北科),平生最惡髡人與澳門葡夷,每每上疏指斥兵部尚書張鳳翼不思討髡便大放狠話:「通粵民心哄然,思食鳳翼之肉」,沒想反為兵部右侍郎楊嗣昌所譏:「粵地既有民心若此,想必髡賊肉皆盡矣。」盧兆龍怒極狂亂,不免在御前失儀,從此便落下這麼個渾號。
「話說前年永州、郴州諸地礦徒作亂,這位盧老爺向聖上自請前往招安,打算效戚南塘之成法練礦徒為兵以備伐髡。聖上准允,降旨教他巡撫偏沅,只可惜無人肯為其用命,到任幾個月就慘死亂軍之中,頭顱都讓礦賊斬了下來。老朽確實不算甚麼東西,可王老五你若真是個東西,何不當初報效到盧北科麾下,卻不勝過在茶肆里同餘等老朽磨嘴皮子?」
被喚作王老五的漢子麵皮漲到發紫,然則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說那群礦匪讓天兵洗剿得無地容身,大半殺散,小半最後去投了髡賊,真是賊人之間臭味相投。不過可見髡賊倒也有些手段。」
「髡人豈止是有些手段,就說上諭所謂禁髡罷市,又有哪一條真落得到實處,打得著髡人痛腳?」接話的書辦挑著碗蓋上的茶葉,擺出副故弄玄虛的架勢:「你們可曉得,近年來尚膳監為大內採辦的南國鮮果,實則全是犯禁條的澳洲罐頭。宮中用不盡的就拿出來發賣,一小罐糖水荔枝價當八九兩銀子,抵得上我等一年的工食薪水,還供不應求,此中暴利全讓髡人夥同中官們瓜分了去。這情形外邊不知,然而宮中誰人不知曉?除了……聖天子心繫天下,想來理會不得這等些些小事。」
茶館裡的議論愈發熱烈,店主幾次出面出言勸阻也不起作用。眼見著已然無人聽報,又讀得累了,中年文士將報冊遞還給年輕人,又從懷中摸出只錫質的小酒壺,倒出些酒水在茶湯碗中一飲而盡,感慨了聲:「美哉!」便呼喚茶博士來過結算茶湯錢。酒水散發出的奇特的甜香味引起了年輕貢生的注意,他努力回憶起這種曾經熟悉的氣味,耳邊卻響起了中年文士與茶博士的爭吵聲。
「……怎說是我等貪心?您老人家讀得了報紙,難道還不知曉眼下的市面?自打朝廷有令禁賣髡貨,京城地面上百物騰貴。這茶湯里莫說還用了別的果點,就算用到的紅糖白糖,每斤也漲了三五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