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雅村(二)(2/2)
「大概就是這兒,我也說不太準。」譚雙喜指著前面隱蔽在樹林外的一排紅色的瓦房頂。
兩人沿著小路轉了幾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小的海灣,沿著海岸是石砌的碼頭,幾道不算長的木棧道伸展到了海里,靠滿了漁船。
在碼頭轉了一圈,問了幾個人。他們轉而沿著一條小路走到了海灣的一角。這裡用半人高的籬笆圍出了一個院子。院子收拾的很乾淨,種著幾畦蔬菜。最惹眼的,是院子裡一座高大的蘆席棚,下面堆放著一摞摞開好的板材型材,一張寬大的木工台上散落著木匠工具,角落裡堆著些成袋的廢料。
院子裡沒有人,靜悄悄的。
「有人嗎?」譚雙喜向著房子喊,這兒靜得使人感到不可思議。微風拂面,樹葉嘩嘩地輕響,院子中間的兩間瓦房裡,傳出了煙火的氣息。
張來才有時候也要說點挺有學問的話,這時他揪了根草嚼著,嘆息說:「家裡條件真不錯!何苦去參軍呢?」
「年輕人的……」譚雙喜說,「咱們不是也一樣嗎?又沒有拿刀逼著你去參軍。」
「我是為了混碗飯吃。誰叫當兵收入高呢。」張來才說。
前門關著,兩人只好圍著院子轉了半圈。房子背後的後院堆著很多原木,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木料堆上,捧著本書在看。他看得那麼起勁兒,直到譚雙喜大聲咳嗽了兩聲,他的眼睛才從書上移開,望著兩人。
雖說表情有些詫異,但是並沒有流露出驚慌。
「有事兒?要買什麼東西嗎?兩位同志。」他的北方口音暴露了他的移民身份。
譚雙喜說:「我們找李安澤的家屬。」
漢子笑了,嘴唇裡面露出的白牙齒讓人覺得陽光燦爛。
「我是他姐夫,他姐姐在屋裡呢。籬笆門沒插,你們進來說話吧。」
儘管已經有了邀請,譚雙喜卻有點邁不開腳步了,短短几步路,他走的很慢,張來才一如既往的靠不住,躲在他身後磨蹭著。
李安澤的姐姐出來了,不會認錯,她的眉眼和李安澤簡直一模一樣。她衣著簡單,盤著頭髮。
譚雙喜看看張來才,他又故意不抬起頭來,只盯著自己的鞋子看。譚雙喜只好硬著頭皮就對李大姐說:「我們是李安澤的戰友。」
「快進屋喝水。」她說,「我隔窗子看見,還以為是談生意的。你怎麼不叫人進屋呀?」她小聲責備丈夫,滿臉帶著喜色,「是我弟弟的事情吧?」
「不,不進去了……」譚雙喜下意識地回答,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會該進去還是該留在外面。
「客氣什麼!」李大姐還是帶著一股子熱情,但這種熱情,更讓譚雙喜的心揪了起來。
姐夫看著兩人的神情,有點明白過來,他拉住妻子的手,對兩人說問道:「小李子出事兒了?」
譚雙喜默默的點點頭,敬了一個禮,低聲道:「李安澤中尉陣亡了。我們是來通知家屬的。」
李大姐驚叫一聲,用手捂住臉,似乎要暈過去了,姐夫趕緊扶住了她。
「別哭。」姐夫鎮定地說了一句,又轉向兩人,「怎麼了?他在哪兒呢?」
張來才取出通知書,交到了男人手裡。
李大姐把哭聲埋進男人懷裡。姐夫只得把她弄到屋子裡面坐下。手足無措的譚雙喜和張來才,只好跟著進了屋子,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對面。
在堂屋的木椅子上,她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好好的人,非要考什麼軍官學校。說是去了有出息,有出息!還說什麼『天子門生』!要當軍官,挎指揮刀……才幾年呀,弄回個『通知書』來了……這叫什麼事呀!你讓李家絕了後嘍,我死了怎麼去見爹……」
李大姐邊哭邊訴,絮絮叨叨的哀訴著,聽得兩人心裡發酸。這樣的場面他們見多了,原本已經不會掉眼淚了,但是此刻這些話仿佛在他們的心頭捶打。把許多已經埋藏起來的過往傷心事又給勾了起來。
「別嚷啊,叫人家說完。」姐夫仿佛是下命令般勸著,眼睛看著譚雙喜。大概因為張來才剛才掏出通知書,讓他不太喜歡這個報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