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訪客(2/2)
女人惶恐間,看到一個軍人站了起來,鄭重其事的敬了個禮,說道:
「我們代表伏波軍總參謀部政治處來通知您,你的丈夫,志願兵譚浩南同志,在兩廣戰役中英勇作戰,不幸犧牲……」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女人腦袋裡炸開了一般,巴拿馬草帽和丈夫陣亡在她腦海中翻滾糾纏著,瞬間,她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扶到了靠椅上,人中疼的厲害,美堂嫂正低頭看著她。
「醒了,醒了!」她高興了叫了起來,又關切的問道,「要不要喝口水?」
女人虛弱的擺了擺手:「不用,不用。」她掙扎著坐起身子,全身軟得厲害。一種不真實的幻夢感在周圍旋轉。她遲疑的看了看地面,想去抓住什麼,卻又不知道抓什麼。
「美堂嫂,」她低聲道,「你家裡有燒酒沒有?麻煩給我倒一點來。」
「好!好!」美堂嫂趕忙去了。
「嫂子,你還好吧?」張有才見她渾身顫抖,怕她再出什麼事,趕緊問道。
「不要緊,不要緊。」女人搖著頭,「你們繼續說吧。」
譚雙喜趕緊從挎包里取出牛皮紙口袋,照本宣科了一遍。隨後把陣亡通知書、支票、幾枚勳章和一包「貴重遺物」交給了女人。
女人打開遺物包,裡面是一雙她親手做的半指手套,還有一個磨損的很厲害的羊皮筆記本,也是她當初送給丈夫的禮物。
她摸索著已經磨破了手套,又翻著已經磨花了的筆記本封面,若有所思,最後微弱地嘆息了一聲。
張來才說:「譚浩南是個優秀的軍人,工作努力,作戰勇敢。是個好男人。」他在好男人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似乎是嘆息,又似乎是在責備。
美堂嫂拿來了半瓶「海康甘蔗燒」。女人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喝下去,然後她就這樣又連喝了兩杯,就在幾個人的注視之下,房間裡一片死寂。
「還有大件的遺物會通過郵件寄回來,有什麼要求你也可以向軍人科和部隊反映……」譚雙喜低聲說。譚浩南和他在部隊關係很好,雖然他們一個是本地土著一個是外來戶,但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譚」,平日裡彼此都有照應。
她點點頭,終於抽泣起來,從懷裡抽出一方手帕掩住了臉。眼淚把張來才的眼神也洗刷的和藹了一些。
「他有什麼話給我嗎?」
譚雙喜說:「他最後留下了話。他說他對你很抱歉,以後再也不能照顧你了,要你再找一個可靠的好人。」
她輕輕搖著頭,把腿蜷縮起來,臉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在椅子上縮成了一個球。幸好這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這樣的椅子在農村很少見。這家裡的擺設就不是普通的家庭。
譚雙喜知道譚浩南沒入伍前是本地一家做土產貿易的大商行職員,雖然不是歸化民幹部,收入並不見得比那些幹部低,更別說岳父也是有錢的商人。
他長得帥氣,能寫會算,寫一筆好字,說起話來也特別好聽,文縐縐,特別的有學問的感覺,常常幫連里的士兵代寫書信。
有錢,有文化,有漂亮的老婆,有美好的未來……然後他死了。
想到這裡,譚雙喜心裡堵的慌。
「浩南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今晚的月亮真美』。」譚雙喜慢慢地回憶著,「戰鬥發生在夜間,當我們消滅了夜襲的土匪,發現浩南躺在地上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他先說了前面跟你說的那些,然後就說了今晚的月亮真美。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
譚浩南妻子又哭了。她喃喃自語:「今晚的月亮真美……」
這並不是譚浩南的最後一句話。這次混亂的親歷者都記得很清楚,一輩子也不會忘——他最後的話是「疼――」最後的聲音是和著血沫子一起噴出來的。
譚浩南死的很冤,簡直不能再冤了。站完第二班崗,譚浩南可能是想去炊事班找找有什麼吃的,沒有跟同一班崗的兵回來,而是穿過樹林走捷徑,結果碰上了潛伏哨。潛伏哨喊口令,不知道他是忘了還是一時懵了,總之沒有回答。這時候大聲喊我是某某某,多半都不會有什麼問題,一百多號人在一起這麼久至少也是似曾相識,頂多事後挨個批評。結果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潛伏哨開了槍。
「他想你,」譚雙喜簡單地說,「他夜裡總是看月亮,總說月亮真美,總跟我說『千里共嬋娟,他和你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這個可不是譚雙喜瞎編的,譚雙喜和譚浩南因為同姓的關係一直很好,有時候兩人會一起聊聊家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