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的征途(二)(2/2)
「黃伯,您這些鞋做起來也不容易,留著趕集賣……」娘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些鞋子,很是過意不去
「做得,做得!」黃伯挺了挺佝僂的背,「雙喜對我好,我記著呢。我只有這點心意,你們得收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譚雙喜也只得收下了,娘還要招呼他入席。黃伯搖著頭:「我還得回去給孫子做飯呢。」
娘趕緊回到房裡,不一會拿著一小盒譚雙喜休假帶回來的「軍配給太妃糖」出來,塞到了黃伯手裡:「這是雙喜從隊伍上帶回來的糖,你帶給孩子吃吧。不要推辭!」
黃伯唉唉了幾聲,接了糖果,躬了躬身子轉身走了。娘低聲嘆道:「難得他有這個心!唉,只求著老天爺開開眼,護佑他家平安無事……」
……
天色漸暗,娘和弟弟把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肉燉得油亮亮,整條魚蒸得嫩生生,鹹魚蒸肉餅香氣撲鼻,還有幾樣時蔬和一盆魚湯,幾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都坐,都坐!」爹招呼著大家入席。
譚雙喜正要落座,院門口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一個姑娘牽著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是侯百花,雙慶定下親事的未婚妻。今年十七,長得清秀,性子溫順。她和雙慶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本來打算今年秋後辦,現在雙喜要去濟州島,爹娘商量著乾脆等雙喜培訓結束之後回來再一起辦,熱鬧。
百花今天顯然特意收拾過,換了身半新的水紅色碎花褂子,黑油油的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子,辮梢繫著紅綢帶蝴蝶結。拎著個小竹籃,看見滿院子的人,臉一下子紅了,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百花來了!」娘趕緊過去拉她,「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看到她身旁的男孩,「這是小成呀,又長高了!」
百花把竹籃遞給娘,聲音細細的:「嬸,我娘和我做了些糕點給雙喜哥哥慶賀。」
娘打開一看,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橘紅糕和糖粿,每個都用蘆葦葉仔細包著。「哎喲,這得費多少功夫!百花手真巧!」
百花臉騰地紅了,她輕輕推了推弟弟,「小成,叫嬸子。」
男孩子倒也機靈,脆生生喊了句:「嬸子好!」眼睛卻忍不住往桌上那盤剛擺出來的炸花生米上瞟。
院子裡都是熟人,見這情景便有人笑著起鬨:「喲,小舅爺來啦!」
「雙慶,還不快招呼你小舅子!」
「小舅爺,以後你姐夫當了官,可得罩著你!」
「舅爺」這稱呼一出來,滿院子哄堂大笑。小成被笑得有點懵,抬頭看看姐姐,百花更是羞得脖子都紅了,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弟弟譚雙慶倒是咧著嘴傻樂,撓著頭,想過去又有點不好意思。
譚雙喜看著這一幕,心裡覺得又好笑又溫暖。他走過去,從桌上抓了把花生米塞到侯小虎手裡:「小成,吃花生。」
男孩眼睛一亮,接過花生米,嚼得嘎嘣響,頓時忘了剛才的窘迫。
娘拉著百花往女眷那桌走,又招呼小成,「小虎,來嬸子這兒,有好吃的!」
小成得了花生米,又聽有好吃的,立刻忘了認生,屁顛屁顛跟著娘走了。百花被按著坐下,周圍都是嬸子大娘,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話,她紅著臉,小聲應答,時不時偷偷朝譚雙慶這邊瞟一眼。
「來,第一碗酒!」爹站起身,端起粗瓷碗,碗裡是合作社買來的果子酒,清亮亮的散發著酸甜的香氣,「今天多餘的話就不說了!感謝大夥這些年來的照應。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來,碗碰在一起。菜旺的酒灑了些出來,他趕緊用袖子去擦,嘴裡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陳老爹一口乾了半碗,又回味了下,似乎是在品嘗酒水的好壞,見大家的吉祥話都說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雙喜啊,你這是鯉魚跳龍門了。」他不知是羨慕還是感慨的嘆了口氣,「當年你就是黑猴子似的土娃娃,如今也成人了。這都得感謝元老院的栽培……」
譚雙喜聞聽「元老院」三個字,趕緊站了起來,「全靠元老院恩情,首長的栽培……」
「好了,好了。」陳老爹笑道,「別一驚一乍的。我看得出,你是好孩子,從來不忘本。今後做了大官,別忘了村里人就行。」
「那哪能呢?」譚雙喜笑著應道。
侯百花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娘給她夾菜,她就小口小口吃著,偶爾抬頭看看譚雙慶,又迅速低下頭。雙慶倒是大方,不時給她夾塊肉、挑點魚,她紅著臉接下,吃得慢。倒是她弟弟,胡吃海塞,一會就說吃不下了。
菜旺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悶頭喝酒,很少動筷子。陳老爹給他夾了塊肉:「菜旺,吃啊!年紀輕輕,別老愁眉苦臉的。」
菜旺「嗯」了一聲,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務。
酒過三巡,話匣子都打開了,院子裡滿是歡笑聲。
譚雙喜聽著,笑著,心裡卻有些發沉。這一去,少說半年,多則一年。回來時,不知道又是什麼模樣
農家院子裡的歡宴一直持續到差不多晚上九點,馬裊兵營那邊傳來了悠揚的熄燈號聲,這才漸漸散去。
譚家父子在門口送客,待到客人散盡回來,娘和百花正在收拾碗筷,小成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啃剩下來的半個雞腿。百花手腳麻利,洗碗擦桌,一點不含糊。娘看著她,眼裡都是滿意。
「百花啊,別忙活了,時候不早了,路黑不安全,趕緊回去吧。」娘說著,叫來雙慶,「你點個燈籠,把百花姐弟送回去――記得要送到門口,見到她家裡人才能走。」
「我知道!」雙慶說著就去預備東西。
目送他們漸漸走遠,譚雙喜回到屋子裡,看著桌上堆著的禮物……心裡頭百感交集。
「黑猴子一樣的土娃娃,成人了。」
當初他給陳老爹放牛的情景,如今只覺得是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他熄掉了煤油燈,躺在床上。窗外,海風輕輕吹過,鹽田裡傳來若有若無的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