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取經(二)(2/2)
譚雙喜停下筆,想了想,問道:「老馬,這自述材料……有什麼忌諱沒有?」
「有!」馬上士立刻道,「第一,切忌空談大道理。什麼『為了元老院的偉大事業』這種話,要寫,但不能通篇都是。得落到實處,寫你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比如你在潮州見過明軍殘害百姓,在廣西救過被擄的婦孺,這些事讓你明白了當兵是為了保護什麼。第二,切忌誇大其詞、自我吹噓。有幾分功勞說幾分,營長是打過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虛實。第三,切忌只談過去,不談將來。當了軍官打算怎麼幹?怎麼帶兵?怎麼完成任務?這些都得有想法,哪怕想法稚嫩,也比沒有強。」
譚雙喜一一記下,感覺心裡越來越有譜了。
「材料備齊了,先去找你們連長。」馬上士接著指點,「雖說這事原則上不需要連長批准,但你畢竟是連里的上士,是他的直接下屬。先去打個招呼,匯報一下想法,既是尊重,也是程序。連長點了頭,你再去見營長,就順理成章了。」
「這是自然。」譚雙喜點頭。
「然後,最關鍵的一步——帶著所有材料,找機會當面見林營長。」馬上士身子往後一靠,笑了笑,「你想想,全營軍士小一百人,排長就有二十多個。營長每天要處理多少事?能對每個軍士都了如指掌嗎?你不帶著材料去,在他眼裡,可能就是個『一連那個姓譚的上士』,印象模糊。可你把這些實打實的履歷、證書、自述往他面前一擺,他翻看的時候,自然就對你這個人、你做的事有了具體印象。等他提筆簽字時,心裡有底,落筆就穩,評語也容易往好了寫。」
譚雙喜完全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情不自禁地點頭:「原來如此!多謝老哥指點!我這就回去準備,這幾天就回營地,先把排里安頓好,然後抓緊辦這些事。」
「這就對了。」馬上士滿意地笑了,「林營長是個實在人,最看重實際。你見了他,少說虛的場面話,多講實在事。說說你怎麼帶新兵訓練,說說在大陸剿匪時怎麼處置突發情況,說說你為了考這個文憑下了多大功夫——總之,讓他覺得你是個肯干、能幹、會幹的人。」
譚雙喜想起林營長平日作風,深以為然。
「另外,」馬上士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見營長之前,排里的事一定要安排妥當。訓練、內務、士兵思想狀況,你都得門兒清。營長萬一隨口問起,你要能對答如流,他才覺得你把排里攥在手裡,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他頓了頓,神秘地笑笑,「還有個小竅門——你想見營長,未必直接就能約上。你知道營長的勤務兵姓什麼嗎?」
「這個……」這可真問住他了,連長的勤務兵他倒是很熟悉。
「告訴你,姓黃!和林營長是老鄉,也是個福佬。這人有點特別,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愛湊熱鬧,就一個愛好——看連環畫,尤其迷那本《海賊王》。」馬上士眨眨眼,「營長什麼時候忙,什麼時候有時間,他最清楚不過。你若有心,不妨也看看那本畫書。」
譚雙喜心領神會:「巧了,我也喜歡看。」
「那就好!」馬上士哈哈一笑,「營長這邊過了關,軍管區那邊基本就是走程序。材料匯總提交後,總參政治處會派人找你談話。問題無非是那幾個:對元老院的認識、為什麼想當軍官、對時事的看法,士兵的思想動態……你都提前琢磨琢磨,心裡打個腹稿。還是那話,不要假大空。」
譚雙喜聽得極為認真,筆下不停。
「最後就是等陸軍部人事處的批覆了。」馬上士彈了彈菸灰,「到了這一步,只要材料齊全、政審合格,一般不會被駁回。批文下來,你就該準備去濟州島的陸軍軍官學校參加候補軍官培訓了。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培訓合格,授准尉銜,就算踏進了門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了些:「不過譚老弟,我得給你提個醒。這准尉啊,還只是『軍官待遇』,算不得真正的銓敘軍官。得等見習期結束,通過考核正式晉升少尉,才算真正在軍官序列里有了位置。這條路看著光鮮,走起來不易。每期候補軍官培訓,都有被淘汰的。訓練苦、考核嚴、壓力大,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苦,也不怕嚴。」譚雙喜目光堅定,「排長以前常跟我說,怕吃苦就別穿這身軍裝。我想試試,也一定要試成。」
馬上士看著他那股勁兒,讚許地點點頭:「好!有這股志氣就行!」他從抽屜里拿出兩條「白聖船」,推到譚雙喜面前,「這個你拿著。不是讓你送禮,是自己抽,或者平時遇到營部文書、幹事,遞一支,聊幾句。文書小劉那裡,你要多走動。他不圖你東西,但你常去聊聊,問問營里最近有什麼新精神、新動向,他總是知道得最早、最多。關係處好了,許多消息你就能快人一步。」
譚雙喜看著兩條煙,有些遲疑,沒立刻接。
馬上士把煙又往前推了推,語氣誠懇:「譚老弟,我今天跟你嘮叨這麼多,是看你這人實在、肯干、重情義。如今你有這個上進的心,又有這個機會,我樂意搭把手。」他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但有句話,老哥哥我得囑咐你——咱倆交情不算深,你今天能來問我這些掏心窩的話,是信得過我。這份心意,我領了。可往後在部隊,跟其他人打交道,務必記得:話不可說盡,事不可做絕,底牌不能輕易亮。人心隔肚皮,你永遠不知道對面坐著的是真心想拉你一把的兄弟,還是等著看你笑話、甚至想絆你一腳的小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碼頭上喧鬧的景象:「就像我們打漁,海面上看著風平浪靜,底下說不定暗流洶湧,藏著礁石。你是個聰明人,又有歷練,這些道理,一點就透。」
譚雙喜沉默片刻,也站起身,對著馬上士鄭重地抱了抱拳:「老哥今日金玉良言,句句肺腑,我都記在心裡了。」
「言重了,言重了。」馬上士轉身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材料準備得扎紮實實,該走的程序一步別漏,該下的功夫一分別省。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以後在部隊,或者哪天退了伍,遇到什麼難處,只要覺得老哥哥我還頂用,還信得過,隨時來找我。」
譚雙喜不再推辭,收好那兩條煙,又對馬上士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馬上士獨自站在窗前,目送著那個穿著洗白軍常服的背影穿過忙碌的碼頭,漸漸消失在遠方的人流中。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是塊好料子,但願這世道,能多給這樣人一些機會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