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請託(2/2)
「那位周姨娘,也是個可憐人。聽聞在府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時想岔了,竟鬧出了人命……唉,雖說是誤傷了無辜的下人,可終究是觸犯了元老院的王法。如今人在局子裡,聽說……怕是難逃重責。」
蕭子山聽到「人命」、「王法」這些詞,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端起那杯微溫的檸檬蘇打水,慢慢呷了一口,沒有接話,只靜靜聽著。
沈晚書見他未打斷,知道他在聽,便又嘆了口氣,語氣更加委婉:「更叫人唏噓的是,那周姨娘在警察局裡,許是絕望了要拉著人墊背,竟供出好些陳年舊事來,都是那位曲家大娘子……唉,都是大明時候的官司了。聽說,其中不乏人命關天的大案。按理說,這等舊惡被揭發出來,總該有個說法。可奇就奇在,曲家有位師爺,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搬出了元老院的新法條款,尋著些……妾身也鬧不明白的關節,硬生生把那大娘子的案子給消了。如今,被虐待的姨娘要重判,舊日害了不止一條人命的主母反倒逍遙法外……這事街面上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元老院的新法,難道只問今朝,不問前塵麼?」
她說得輕描淡寫,語氣仿佛是在八卦市井新聞,又有些旁觀者淡薄的憤憤不平。
「這事兒,本也與咱們八竿子打不著。」沈晚書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與不忍,「只是萬紫閣的兩位姑娘是個心腸軟的,因那周姨娘訂做衣裳時,曾與她們有過幾面之緣,聽說了她的身世和如今的絕境,心下十分不忍。加之……那周姨娘指控主母舊惡,本也算……也算揭發有功?何姑娘與郭姑娘私下裡嘀咕,覺著這案子判得似乎……有些叫人難以心服。她們年輕,心思熱,又念著與周姨娘那點微末的香火情,便輾轉求到了妾身這裡,想問問……首長們日理萬機,這等具體的案子,不知是否有……轉圜覆核的餘地?畢竟,人命關天,又牽扯新舊更替的關節,若能彰顯元老院既重今日法度、亦察往日沉冤的……嗯,周全之道,於人心、於風評,或許都有些益處?」
沈晚書說完,便微微垂首,雙手規矩地交迭在身前,等待著。她知道,話只能說到這裡。蕭子山聽懂了自然會有所考量,聽不懂或不想懂那也毫無風險,不過是一次關於「坊間傳聞」的閒談罷了。店鋪的經營匯報已經完成,此刻這點「題外話」,才是她今日真正要遞出去的試探。
蕭子山端著水杯,靜靜地聽沈晚書把話說完,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卻在她提及「新舊更替的關節」和「人心風評」時,微微凝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他沒有立刻駁斥沈晚書話語中隱含的對司法判斷的質疑——那太生硬,也不符合他待人接物的習慣;但也絕不可能給出任何明確的、干預具體案件的承諾。
「哦,是曲家的案子啊……」蕭子山仿佛剛想起來似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高層領導聽取下面反映「特殊情況」時的瞭然,「這事兒,我在內部通報上掃到過幾眼。元老院的法律,講究證據和程序,新舊交替之際,有些歷史遺留問題處理起來,確實需要格外慎重。」
與其說歷史遺留問題需要慎重,不如說他現在面對的女人需要慎重。沈是洪的秘書,又是82號的經營者之一。而郭呢?又牽扯著劉市長的後宅,至於那位何姑娘也頗有來頭。所以他先定了個「依法」、「慎重」的調子,隨即話鋒一轉,看向沈晚書,笑容里多了幾分體諒:
「郭何兩位姑娘有同情心,這是好事,說明咱們元老院體系里的同志,包括像她們這樣的優秀歸化民人才,都是有血有肉、明辨是非的。萬紫閣能接到曲家的定製,也說明她們的手藝和口碑,得到了市場的認可嘛。」他先肯定動機和成績,這是安撫的第一步。
接著,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推心置腹,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晚書同志啊,你轉告郭何二位姑娘,她們關心的事,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這幾個字他特意加重了語氣,接著他語氣一轉,「元老院執法根本宗旨是公正,講究的是『依法』兩個字。可是具體實行的時候也要考慮社會效應和人心向背。像這種涉及到歷史舊帳、又引發了一定民間議論的個案,相關部門在審理時,肯定會綜合考量各種因素,不會簡單地『一刀切』。」
蕭子山頓了頓,拿起那頂被他試戴過的巴拿馬草帽,似乎隨意地看了看,又放下,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不過,你也要提醒她們,尤其是何姑娘――我記得她是廣州調來的婦女幹部吧?是個苦出身的好同志。既然是同志就要相信元老院的法律程序,不要聽信傳言,更不要私下有什麼……不合規矩的舉動。一切要建立在尊重法律的基礎上。個人的同情心,可以通過合適的渠道,比如……嗯,如果她們確實了解一些對全面判斷案情有幫助的、關於當事人處境或舊案背景的信息,可以整理成書面材料,通過萬紫閣的正常工作匯報途徑,或者……請洪主任斟酌後,按程序轉交嘛。這才是對當事人負責,也是對元老院法律嚴肅性的維護。」
他出了一個「出口」——書面材料,通過「正常途徑」或洪璜楠轉交。這既堵死了她們可能想走的私下請託門路,又將後續動作的主動權和責任,部分轉移到了洪璜楠身上,同時依舊維持在一個「反映情況」的合規框架內。如果洪璜楠覺得有必要且無風險,自然會去操作;如果覺得不妥,也可以按下不表。至於這材料交上去有沒有用、有多大用,那就不是他蕭子山能保證的了。
最後,他站起身來,恢復了平常巡視工作結束時的姿態,笑容可掬:「總之,事情我記下了。讓她們放寬心,把心思放在做好本職工作上。元老院處理複雜問題,有足夠的智慧和耐心。老洪那邊,你也替我帶個好,說他這店弄得不錯,用心了。」
一番話,有安撫,有原則,有看似可行實則模糊的指引,既給了沈晚書和她背後的女人們一個可以交代的「說法」,又將自己和辦公廳牢牢定位在「知悉情況、原則上關注、建議合規反映」的超然位置。至於周素娘的命運,此刻在他口中,已暫時化作一個需要「綜合考量」的「複雜個案」,沉浮於元老院龐大官僚體系的海洋之中,等待下一次可能或不可能出現的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