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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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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3章 重逢(五)

陳識新今天起了個大早,他要替黃元老出個差事:到臨高角公園去拍集體照。

椰林照相館和所有的老式照相館一樣,也提供集體照服務,只是在本時空這種活兒頗有技術難度——集體照涉及的人數多,而濕版照相術又有很多技術限制,所以現場拍攝頗為費事,需要有經驗的人。陳識新雖然不是職業攝影師,但他畢竟是美術生,對構圖、光線、色彩(雖然只能拍黑白照)的領悟力比黃元老的幾個徒弟都強,因此這活兒就落在他頭上了。

他在椰林照相館實習了快半年,學習了很多攝影知識,覺得自己知識掌握得愈發充沛,對未來的前途也愈發有了信心。關鍵是,他還結識了兩位美麗的少女,而且她們似乎對他都有好感。三人頻繁相約外出遊玩,不免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起了心思。

他盤算著過幾日休息時再去約女孩子們出來玩。不過,總是同時約兩個人是不是不太好呢?但是只約一個,又拉不下這個面子——再說,這兩個他都喜歡……

雖說盤算著約會的事情,本職工作他也沒忘。他仔細檢查了要帶的設備:一個笨重的黑色木盒、三腳架、遮光板、暗箱、一整套玻璃干版、裝著硝酸銀溶液的棕色瓶子,以及其他瓶瓶罐罐的化學藥劑。他雇了三輛人力車,一輛專門裝器材,另兩輛拉他和助手。

晨霧散盡,陽光完全鋪滿了臨高角。港口的方向,一聲悠長洪亮的汽笛撕裂長空,宣告著新的一天開始。

大擔會的成員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到了臨高角公園。昨晚他們下榻在龍豪灣酒店,享受了一番,今早起來吃過早餐,便徒步來到了這裡。

臨高角公園依舊保留了D日之前的部分樣貌:長著仙人掌的荒蕪沙灘和海岸邊的亂礁。這裡被規劃為公園之後,做了許多建設:種植了椰林,做了多層次的綠化,鋪設了步道,修建了亭台和紀念性的雕塑——D日紀念柱。

紀念柱是D日三周年時豎立的,當時條件有限,形制十分簡樸,只是一根簡單的石柱,柱頭上篆刻著元老院的鐵拳齒輪徽章。柱旁矗立一座石亭,裡面懸掛著「豐城」號上的船鐘複製品。

選擇在這裡拍攝「大擔會」的集體照是胡五妹的主意,說這裡「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陳識新和他的助手架設好設備時,大擔會的成員們已經陸續到了。施耐德換了一身低調帶勛略的海軍常服;任福是標準的歸化民幹部服;胡五妹照舊是昨日那副豪商派頭,只是又換了一身「時裝」,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在晨光下閃閃發亮——這玩意也是最近隨著元老的癖好而時興起來的。其他諸人,體制內的有制服的穿制服,沒有的穿幹部服;自己營生的也都穿著「新款宋裝」,保持著整體風格的一致。陳蝦仔和沈先生穿著明顯是新的但不太合身的衣服,神情有些拘謹,又帶著興奮。

大擔會兩天的行程,又是吃飯,又是集體參觀遊覽,加之互助基金會的成立,眾人都是興致勃勃。來到公園裡指指點點,一番感慨。他們當初在博鋪登陸的地方,距離此地不過幾百米,當初的景象記憶猶新。再履故地,恍如隔世。

陳識新已經從管理處借來了拍集體照的鐵架子。因為本地機關、學校、企業來這裡遊覽,多半會拍攝集體照,故而管理處專門預備了拍照的階梯形鐵架,節日時還可用來展覽花卉,一舉多得。

架子是現成的,背景也幾乎是固定的——便是登陸紀念碑。更遠處,博鋪港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依稀可見高聳的起重機臂和幾縷蒸汽的白煙。

「各位同志,請按高矮排成三排。」陳識新用「廣普通」指揮著,「儘量站得緊湊些,看著鏡頭方向……對,就是這個圓玻璃片。待會兒我說『開始』,請大家千萬不要動,也不要眨眼,保持笑容……或者嚴肅,都可以,但要保持住,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個數的時間,一定要堅持到我說『好了』為止!」

大家開始按照指示移動位置,互相謙讓著。施耐德和李廣發自然被推到了中間,胡五妹笑嘻嘻地站在施耐德旁邊。任福悄悄站到了後排角落處。陳蝦仔有些手足無措,被汪友拉到了自己身邊站著。

等待曝光的時候,是最容易走神的。海風吹拂著椰林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港口隱隱的汽笛和機械轟鳴。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海和海岸線。

施耐德望著遠處的文瀾河河口,思緒卻飄回了多年前。也是在這片海灘附近,他們那幾十條大小船隻密密麻麻地停泊著,懷著忐忑踏上了這片荒涼的土地。那時可沒有公園,沒有平整的道路,只有亂石、荒灘和全副武裝、面容冷峻的「澳洲兵」。他還記得自己獻上花名冊和那箱金元寶時手心的汗水,記得陳海陽首長那審視的目光和並不熱情卻足夠清晰的「一家人」的承諾。

汪友眯著眼,看著海灣對面如今顯得不那麼龐大的「豐城」輪船影。當年那艘「大鐵船」和那四艘神出鬼沒的「鐵快船」,給了他們何等的震撼,碾碎了心中最後一點別樣的心思。他心裡嘀咕:當初要是不來,或者半路跑了,如今骨頭都不知道爛在哪片海里了。還是林首長說得對,識時務。

林淡的目光掠過港口,仿佛能看見自己那些往來平戶的帆船。當年在海上朝不保夕、被官府稱為「海寇」的人,如今能和日本人討價還價做生意——要知道,當年諸大掌柜都沒做成日本的生意!

陳蝦仔站得筆直,眼睛盯著鏡頭,心裡卻有些發酸。他想起了自己那兩條越來越難攬到活計的破船,又想起了胡五爺那天私下跟他說的話——答應幫他弄幾條好船。這或許就是「拉一把」吧。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氣度沉穩的施長官,想起當年在諸大掌柜手下時,施十四就是有名的敢打敢拼、講義氣的頭目,如今……更是不同了。

沈先生則想著在家裡混日子的兒子。孩子不聰明,也不太勤快,念了初小能寫會算,出去找活容易,可是人懶,不肯做工,又不願意從軍,只是一心要找個「體面」的工作。可是體制內的體面工作哪那麼容易!他又挑挑揀揀。施十四答應幫忙留意招考的機會,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元老院的規矩是嚴,但至少有條看得見的路,比當年在海上混、給海盜頭目當帳房,總是有盼頭些。

「開始!」陳識新高喊一聲,揭開了相機鏡頭的蓋子,開始心中默默計數。

所有人都凝固了。海風撩起一些人的衣角,吹動胡五妹的禮帽帽檐,但沒有人動彈。陽光灑在他們的臉上,將那些刻上不同生活痕跡的面容照亮。有的目光堅定,有的帶著感慨,有的隱含期待,有的卻仍帶著一絲卑微。

「咔嚓」一聲輕響是沒有的,但陳識新迅速蓋上了鏡頭蓋,宣布:「好了!」

人們鬆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低聲的交談重新響起,話題無非是「拍得怎麼樣?」「什麼時候能取?」,以及互相打趣剛才誰差點眨了眼睛。

胡五妹拍了拍手,大聲道:「成了!等相片洗出來,每人一張,做個念想!再過十年、二十年,咱們再到這裡來拍一張!看看那時候,又是個什麼光景!」

眾人轟然叫好,氣氛熱鬧起來。施耐德微笑著,目光再次掃過眼前的景色和人群。是啊,做個念想。紀念那個腥風血雨、身不由己的過去,也見證這個志得意滿的現在。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忽然,小徑上快步走來一名身著整潔幹部服的年輕歸化民幹部。他逕自走到施耐德面前,低聲和他說了幾句話。原本面帶微笑的施耐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興奮的笑容,連問:「真的?!真的?!」

「是,首長十分鐘後就到。」言罷立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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