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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重逢(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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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福聞言,微微蹙眉,企劃院出身的謹慎讓他下意識提醒:「林老闆,與倭人貿易,元老院自有法度。有些線,莫要觸碰才好。」

「自然自然,」林淡連連擺手,「我哪敢越界。都是些正經貨物——漆器、硫磺、銅料運過來,再把咱們的布匹、書籍、糖、絲運過去。倒是有一樁趣事,平戶的荷蘭商館,如今也在悄悄打聽咱們的蒸汽機圖紙,拐彎抹角托人問我,被我裝糊塗搪塞過去了。」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低笑。汪友捻著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說到蒸汽機,我在高雄那邊的糖廠,今年剛裝了第三台五馬力的。以前熬糖看天吃飯,如今蒸汽一響,日夜不停,出糖率漲了三成不止。就是這機器嬌貴,非得從臨高請技師來伺候,工錢開得比掌柜還高。」他語氣里有炫耀,也有一絲真切的心疼。

「你這老摳,還計較這個?」胡五妹揶揄道,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機器是貴,可它不喊累不偷懶,算下來還是賺的。我在三亞的船塢,要不是靠著蒸汽吊機和鋸木機,哪接得下南洋公司的維修訂單?光是那筆定金,就夠我以前在大幫里搶一年。」

話題一開,席間的氣氛便轉向了各人這些年的經營與境遇。混得好的,如李廣發、施耐德這般在海軍中仕途順利,或如胡五妹、林淡這樣做大了海貿買賣的,又或者如任福這樣在任「幹部」的,言談間雖不免自矜,卻也透著在元老院新秩序下如魚得水的自滿從容;舉手投足,更是一副他們談論著新的生意、海軍護航、與大陸越來越「規範化」的貿易渠道,言語間已滿是「我們臨高」、「元老院決策」這樣的字眼。

然而,有些人卻一直有些沉默。待這番有關日本局勢的對談結束,才有一個面色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漢子,猶豫著端起酒杯,朝施耐德的方向略微舉了舉,聲音有些乾澀:「任……任主任,聽說您老在企劃院高就?」

任福看過去,認出是當年老營里的舊識,名叫陳蝦仔,性子木訥,只有一條船的船主。他和諸彩佬沾親帶故,算是「親信人馬」。所以和他相熟。南日島被襲擊的時候,別人都在跑路,他卻渾渾噩噩的被人拉去填線,最後人船盡喪,幸好施耐德逃命路過把他撈起來才逃命到大擔。

他點點頭,語氣平和:「還在企劃院,老陳,聽說你後來在潮汕那邊跑運輸?」

陳蝦仔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是……弄了兩條舊廣船,接些短途貨運。只是如今這行當,講究執照、配額,還要排隊等港務局的泊位……比不得從前自在。」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壓低聲音道:「任主任,您……您在企劃院裡人頭熟,不知能否……幫忙遞個話?我那兩條船,年紀大了,三天兩頭要維修。想換條新式的駁船,聽說造船廠那邊排期緊,若能稍微提前些……」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旁邊另一個顯得有些落魄的中年人,也趁機湊近了些,他亦是原先老營里管帳的沈先生,如今在個小雜貨鋪幫帳,日子拮据:「施兄,李兄,還有胡老闆……聽說各機關、各大廠都要招識字算帳的歸化民幹部,我那不成器的小子,在國民學校念了幾年,粗通文墨,就是身子骨太弱,幹不了什麼重活。不知……不知能否請各位,幫忙引薦一下,做個文案上的學徒也好……」

一時間,又有兩三個混得不如意的舊人,也帶著期盼又尷尬的神色,欲言又止地望過來。包廂里剛剛活絡起來的氣氛,又摻進了一絲微妙的窘迫與拉扯。

任福、胡五妹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早有預料,這樣的聚會,免不了會有這樣的事。說到底,若無一點期待,別人何必來與你敘舊,陪笑聽你的心路歷程,光輝歲月呢?但是任福多少有些為難,給船廠打招呼這事他的確能幫忙,但是,這多少犯規矩。而且,「不值」。

但是一開口就是「元老院的規矩」,未免不近人情。畢竟陳蝦仔當初和他在諸彩老的老營關係不錯。

正猶豫著怎麼幫,胡五妹卻先開了口,語氣爽快卻也帶著分寸:「陳蝦仔,你的船務我聽過一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改日到三亞我的船塢。我那裡雖然造不了船,但是天天修船。裡頭有南洋公司淘汰下來的舊船,其實狀態還不錯。我讓管事的跟你聊聊,看看有什麼合規的法子能周轉。不過老陳,元老院的規矩你也曉得,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該花的錢一分不能省,這個忙,最多是幫你指條明路。」

任福對沈先生點點頭,語氣誠懇但也公事公辦:「沈兄,孩子的前程是大事。現在各個機關和廠家確實常招人,不過都要經過公開考試和政審。這樣,下次招考布告出來,我讓人知會你一聲,讓你家小子按章程去報名。若筆試過了,面試時我或許能幫著說句話,但成不成,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本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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