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節 京師(四十八)(2/2)
周樂之目瞪口呆,他沒想到先生居然說出這麼喪氣的話。忍不住道:「既然這樣,先生還在這裡經營這些做什麼?不如直接去投奔髡賊。」
先生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半響,即有些意外又頗為欣慰。道:「你說得很是。」說罷,他緩緩從竹榻上起身,面孔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我在這裡做得事,大約是毫無意義的,能留下的,也不過是幾聲吶喊而已。」
這話對於周樂之來說未免太過複雜,然而先生的表情又說明他此刻吐露的是肺腑之言。
「髡賊於大明,熟強熟弱?」沒想到先生忽然提了一個問題。
周樂之稍加思索,朗聲道:「大明國土廣大,百姓眾多,每年賦稅千萬,但是外有東虜,內有流寇,國勢日頹;髡賊火器精良,士卒驍勇,善陶朱之術,然而地卑人少,不能持久。兩相相較,強弱在五五之間。」
周樂之輕輕點頭,表示讚許:「你這話,若是倒回萬曆初年,或許還使得。但放在如今,卻未免太過樂觀了。依我看,髡賊若是有志逐鹿中原,大明萬難抵擋。」
「髡賊所盤踞不過區區一個瓊州府……」
「如今是朝廷心腹大患的東虜亦不過是建州的野人女真。努爾哈赤當初不過是李成梁部下的親兵而已。」周先生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想說又不能說的憋屈表情,「如果我說,也許東虜能入主中原呢?」
「這……不可能吧。」周樂之覺得難以置信,感覺這話比髡賊逐鹿中原還要荒謬。
「有什麼不可能的。」周先生頗為瀟灑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皺眉道:「這茶怎麼一直有股怪味。」
他繼續說道:「大明的局勢,如今已是危如累卵。內困流寇和天災,外困東虜……和髡賊。仿佛人格鬥中受了傷,不能回去好生將養,反而還要裹傷再戰――戰得還是好幾個人,這個人縱然再強壯,遲早也會被耗死……」
周樂之想起這些年的見聞,不覺毛骨悚然。
「大明若亡,剩下的不論是東虜還是流寇,都抵擋不了髡賊,元老院遲早一統天下。」周先生慨嘆道,「原本改朝換代也不算什麼壞事,只要天下太平,對老百姓總是一樁好事,只是……」
說到這裡,他良久沒有開口:「髡賊若是得國太易,未免看輕了天下英雄。我們如今的所作所為,便是讓他們知道:天底下有得是能人異士,英雄好漢。縱然贏也不能讓他們贏得太容易!」
周樂之還是不太明白,問道:「既這樣,我們豈不是在做無用之事。」
「不錯,」先生點頭道,「你讀過出師表嗎?」
「前後兩篇都讀過。」
「諸葛亮北伐,只不過是盡人事,看能不能應得天命。我們如今亦是如此。」周先生很少象今天這樣說這麼多掏心掏肺的話。周樂之雖然並不能完全聽懂,但是這「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意思卻是明白了。
「哎,王老爺還在謀劃想招安髡賊呢。」
「招安?」周先生啞然失笑,「髡賊來大明,就是奔著問鼎而來,縱然一時間受了招安,遲早也是要反的。不過也罷,若能招安,也能苟延殘喘些時日。」
招安之事,似乎緊鑼密鼓的行一陣,期間王業浩頻繁的會見各種和髡賊有關係的人物。其中一個名叫李洛由的,召來會議的次數尤其多。周樂之聽說此人和髡賊勾連很深,當初髡賊圍困廣州,最後就是靠他去說項,才最終贖城解圍的。很多人都說他和髡賊做生意賺了大錢不說,還在臨高設有商棧,一直設法讓髡賊傳授火器之術。
先生聽周樂之說起此事,亦頗有興趣。但是他的身份是保密的,除了石翁集團里的人,外人並不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的存在。所以他便打發周樂之,去見一見李洛由,聽聽髡賊的見聞。並且向王老爺提議,設法把李洛由收入小集團中。
「這事我倒是想過。」王業浩聽了先生的建議之後,微微皺眉,「只是這位不是尋常的商賈,不但朝中關係盤根觸及,身後的大佬亦不是等閒之輩。要收他,只怕得學生當首輔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