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節 疍家村(2/2)
「船夫一身衣物打滿了補丁,蝦沽帽下兩鬢斑白,臉上的褶子就像歲月劃下的傷痕,話匣子一打開,什麼事情都往外倒。「我們疍戶是被人瞧不起的賤民,小老五十多歲才成家,老婆是個寡婦,也是疍戶,死了老公才改嫁給我。原想著她比我年輕十多歲,我總能靠著她到老,沒想到她竟死在我前頭!沒能看到今天。她是個好女人啊,洗衣做飯,捕魚運貨,什麼都搶著做。我這身衣服的破洞都是她補好的,沒有她,我還得穿漏風的衣服啊。我想她肯定是上輩子欠了我的債,這輩子才來還的,她也這麼說,可是為什麼只還了幾年就走了呢?她死了,我的魂就像丟了一樣,好幾次差點掉進江里淹死……」
一陣涼風吹過,鄺露的眼角有些濕潤。實話說,人間疾苦他看得太多,這算不了什麼。這幾滴淚並不是為這疍戶所流,而是為這世道。他不想讓船夫瞧見,走出船篷,目光正好落在船篷上那幅字跡有些模糊的發白的對聯上,歪歪斜斜地寫著:
疍戶生疍戶死船中幾代疍戶
橫風去橫風來篷里一生橫風
橫批:早死早好
船夫見他看得出神,道:「這是前些年,一個讀書人給我寫的,我不識字,水上的朋友也不識字,往來的客人們看了都笑,想來是一副好對聯。「
鄺露道:「好是好,只是有些舊了,不如我送你一幅新的吧。」
「好啊,先生真是個性情中人,前面不遠便是我們村子,待我上岸尋一對紅紙。」船夫說著便向前方疍家村的方向駛去。
「也好,我正好想買些鯗魚乾貨。」
「小老銀錢沒有,這些東西多得是,老爺即中意,小老拿些孝敬您就是!」
鄺彥偷偷拉了拉鄺露的衣角,示意怕吃板刀麵。鄺露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安撫道:「無妨,公子我精通六藝,文武雙全,尋常人奈何我不得。這裡已入汾江,離大曆不遠。我聽聞澳洲人有一隊人馬就在大曆,這江面上又常常有澳洲人的巡船,不是沒王法的地方。也正好見識一下澳洲人治下是何等的河清海晏。」
「公子,你想送他一幅什麼對聯?「
「冬去春來,喜東南西北辭舊歲。苦盡甘至,望湖海江河慶新生。橫批:大好江山。「鄺露在最後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公子是恨熊都督丟了這大好江山吧?「
鄺露不語,是熊都督丟的嗎?
此時,船頭哼起鹹水歌來:
「三個泥堆砌個灶呢,沙煲煲飯冇(沒有)底風爐啊哩,
米缸冇(沒有)剩隔夜米咯,灶坑冇(沒有)條隔夜柴啊哩!
人地嫁女有個紅皮窿囉,我地嫁女一個爛雞籠啊哩;
人地嫁女有花轎坐呢,我地嫁女就船過船啊哩!
上有寶舟下有艇呃,無你兄哥只艇咁(那麼)淒涼啊哩,
藤仔篾囊到處捆囉,頭搖尾擺好似深海生龍啊哩。
師傅整船又唔(不)防漏囉,
你阿嫂晚間瞓(睡)落睇(看)魚游啊哩,
師傅整篷又唔(不)砌葉囉,你阿嫂晚間瞓(睡)落又睇(看)天河啊哩。」
歌詞悲悲戚戚,歌者神采飛揚,小船伴著歌聲輕快地前行,還未到岸,岸上便有人喊道:「鮭魚叔,田校長和侯大夫來啦……」
船夫回喊道:「好嘞,我馬上到!」
「鮭魚是什麼魚?」鄺彥好奇地問。
「哪有什麼乳名?那是岸上人才有的!」船夫道,「小哥有所不知,我原名曾鯉魚,我幫首長運糧的時候,首長說,鯉魚活在池塘里,格局太小。鮭魚是一種深海魚,要像鮭魚一樣,跋涉數千里也能找到自己來的地方,這叫鮭魚之夢,人如果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麼區別?我沒見過鮭魚,不過首長麼說想必是很好的,後來我就改名曾鮭魚了。」
鄺彥對此嗤之以鼻,暗想:「髡賊果然粗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