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公正(2/2)
張文月的臉色微微一變:「我沒有這樣講。」
「可你這樣想了。」張月鹿道,「你說大局,那麼我就談一談大局,你們執意保住這個南洋聯合貿易公司,為的又是什麼?這南洋上的買賣,他們不干,就沒人能幹了是嗎?」
張文月道:「畢竟是十幾萬人的大買賣,誰能輕易頂上?」
張月鹿道:「那我問你,這件事是不是只有兩個選項,一個選項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動,另一個選項是將其連根拔起,十幾萬人都要受到牽連。就沒有一個靈活折中的處理方式?只誅首惡很難嗎?這就是你們的水平?」
張文月無言以對。
張月鹿道:「可見不是不能動,而是不想動。」
張文月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青霄,地方道府與玉京九堂不同,你久在玉京中樞,對於下面的許多情況並不清楚。」
張月鹿道:「那就請族兄細細道來。」
張文月斟酌言辭,問道:「青霄,你認為一個道府好與壞的標準是什麼?」
張月鹿道:「道府鎮守一方,自然應以其所在之地的實際情況為標準。」
張文月搖頭道:「你這句話我不能同意,應該說首先讓金闕滿意,然後再結合其所在之地的實際情況,這才是衡量一個道府好壞的標準。」
張月鹿道:「我認為這是一回事。一個道府的實際情況很好,金闕會不滿意?反過來說,一個道府的實際情況不好,金闕會很滿意?」
張文月道:「青霄,你到底是揣
著明白裝糊塗呢?還是真就這麼天真?」
張月鹿道:「也許是我天真了。不過我還是要說,我們既然自稱天下之主,將這個天下視作是囊中之物,那就應該善待它,好好地經營它,而不應一味索取和壓榨。太上道祖有云: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我們應當極力避免人之道,力求做到天之道。」
張文月擺手道:「天之道也好,人之道也罷。唯有一點是應該明確的,就算以道府所在之地的實際情況為標準,也應以大局為重。一些人,目光短淺,只看得見眼前的方寸之地,卻看不到更長遠的未來,不顧大局,不懂得體諒道府的難處……」
張月鹿毫不客氣地打斷道:「你要別人體諒道府的難處,可你先捫心自問,道府體諒過別人的難處嗎?」
張文月的聲音戛然而止。
張月鹿質問道:「為什麼要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一件可以做的事情,一件有律法可依的事情,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非要扯什麼大局,無非是找藉口不願意做罷了。怕得罪人,怕損害自己的利益,怕這怕那,不如什麼也不管,大家自己人一團和氣,是不是?」
直到此時,張文月才深深明白一件事,這個族妹果真就如傳說中的那般難纏,她不是不懂,也不是天真幼稚。恰恰相反,她很明白這裡頭的歪歪繞繞,她就是不滿於這些彎彎繞繞,有「多管閒事」的嫌疑。
要不怎麼說張月鹿人緣不好呢,行事霸道根本不算什麼,關鍵在於她不願意一團和氣。
張文月該怎麼回答?他只能閉口不言。
張月鹿道:「當年玄聖與徐祖論道,徐祖只講了一個道理,當時的問題是不夠吃,最關鍵的解決辦法在於將餅做大,保證人人夠吃。所以從玄聖開始一直到四代大掌教,我們道門就在做這一件事,從中原開始,西定西域,東平鳳麟,南征婆羅,北定金帳,大力發展海貿,實現了從年入一千萬太平錢到年入一萬萬太平錢,又在四代大掌教和五代大掌教交接之際,拿下了東婆娑洲。」
「走到這一步,餅已經夠大了,也到了我們所能達到的極限。於是五代大掌教又提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分配的問題,大餅就在這裡,道門決定了怎麼分配,誰分多?誰分少?有人分得多了,就必然有人分得少了。分多了的人固然歡喜,分少了的人則要心懷怨憤。」
「天師曾經在『歸藏燈』中看到,帝冠落地,君王夢破。前赴後繼,血染山河。天崩地裂,世事新說。到底是何緣由讓這些人捨生忘死?歸根究底,不過是『不公』二字罷了。」
「所以,我認為,道府做事首先要從『公正』二字做起,不求你毫無私念,只求你把一碗水端平而已。這樣也做不到嗎?」
張文月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沉默,最後問道:「張次席到底想要如何?」
張月鹿斬釘截鐵道:「我只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