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騎士與風車(2/2)
「仙人為什麼會在漫長的生命中失去人性?當你只有一百歲的時候,人間經歷是你的全部,是你的一切,是你為之付出性命的東西,可當你有一千歲、兩千歲的時候,人間百年又算什麼呢?
「假如說,我遇到了一個相差幾十歲的前輩,在我只有幾十歲的時候,這是一個很大的跨度,他的歲數幾乎是我的一倍。可當我有幾百歲的時候,這個跨度還算大嗎?當我和他的年齡以千歲為單位時,我和他算不算同齡人?」
「在時間面前,一切都會顯得渺小,時間會抹平一切,雄心壯志,不朽基業,海枯石爛,最終一切都會滄海桑田。可你最起碼還有底層的經歷,長也好,短也罷,終究存在過,我就連這點權重都沒有。」張月鹿十分平靜,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天師說我和這個西洋騎士一樣,是個做夢的人。既然我本就是巨人的一部分,可我又認為自己是個對抗巨人的騎士,那麼我到底在和誰作戰?是我的幻想嗎?」
張月鹿依靠書案站著,齊玄素來到她的旁邊,輕聲道:「是也不是。同為既得利益者,也會因為分贓不均而內鬥,於是有了這場並不光彩的道門內戰。我現在做的,我們現在做的,都是為了收拾這個爛攤子。無論如何,現在的道門還遠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更談不上從外部摧毀道門而建立一個更好的組織,人最需要的是秩序,組織才能提供秩序。所謂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們身在道門,立足當下,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就是了。」
張月鹿笑了笑:「所以你裁撤了大掌教夫人的特權,這也算是以身作則。」
齊玄素玩笑道:「我這是慷他人之慨,主要是慷你的慨,反正我是大掌教,是道門一號,是三教魁首,我的權力不受影響,這叫苦一苦張月鹿,好名聲我來擔。」
自從成為大掌教以後,齊玄素一直都是端著的,很少這麼開玩笑,也就是在張月鹿的面前才能放得開。
張月鹿道:「我舉雙手同意,堅決擁護大掌教的決定,行了吧。」
齊玄素忽然轉過身子,從正面貼近了張月鹿:「青霄,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張月鹿仍舊靠著書案站著:「我只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至於你為什麼喜歡我,你應該問你自己。」
齊玄素道:「我主要就是想考考你。」
張月鹿認真想了想,說道:「我覺得你越缺什麼就越求什麼,我們沒有孩子,你就特別寵溺小殷,你自小失去父母,便格外尊重七娘。所以我覺得,大約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你認可卻又沒有的。」
齊玄素撫掌道:「知我者,張青霄也。」
張月鹿看著齊玄素,兩人面對面,臉貼臉,氣息可聞。
齊玄素道:「我一直想做你這樣的人,可我偏偏又做不成你這樣的人,因為我骨子裡不信這些,諸如文明、平等、均貧富、天下大同,對於我這樣一個自小在泥潭叢林裡掙扎的人來說,這些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映照在水裡,用手一碰就碎了。可你不一樣,你對這些深信不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像朝著風車發起衝鋒的騎士。」
齊玄素微微偏頭,把臉擱在張月鹿的肩膀上,說話時的氣息呵進了張月鹿的耳朵里:「所以我見到你的時候,心嚮往之,好似飛蛾撲火。」
張月鹿的嘴邊就是齊玄素的腮:「可惜你這隻蛾子太大,快要把我這點小火苗撲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