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1040.(2/2)
兩艘三桅帆船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的海面上,博列斯港瞭望塔上的銅鐘便被敲響了。
那不是清脆的鳴響,而是矮人鐵匠錘打在青銅鐘上發出的、沉鬱渾厚的「咚一一嗡一」聲,能碾過寒風,傳遍整個港灣。
博列斯港不是為那些小漁船準備的。
它由整塊整塊的黑色玄武岩砌成,防波堤粗礪得像巨人的牙齒,上面凝結著永不融化的堅冰。此刻,那些冰面上,碼頭邊都開始冒出人影一一越來越多的灰矮人。
他們裹著厚重的皮大衣,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低垂的雲。
漁船近了。
船身比出發時吃水更深,航行得更穩,也更慢。
船頭撞開零星的浮冰,發出乾脆的碎裂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外懸掛的東西一一那條極地狼魚巨大而猙獰的頭顱從右側船舷探出,死白色的眼珠凝視著冰海,而左側船舷外,則赫然掛著另一頭海獸的部分軀體,看那布滿瘤節和厚甲的皮膚,像是一頭未成年的槌頭海象。
碼頭上的灰矮人們發出嗷嗷的咆哮聲,那些小漁船可沒辦法捕到這種大傢伙。
坦塔司站在船頭,手裡抓著一把魚叉,朝著港口的灰矮人胡亂揮舞……
「我們的海上獵手們終於回來了!」
「快看看那魚!看那海象身上厚厚的油脂層!」
粗嘎的歡呼聲、口哨聲、錘擊胸甲和盾牌的眶眶聲,瞬間撕裂了港口的嚴寒寂靜。
碼頭上的灰矮人騷動起來,幾個年輕灰矮人迫不及待地拋出沉重的纜繩,準頭卻因為興奮而偏了些,差點砸到船舷。
彼得羅站在舵輪旁,依舊裹著那身看起來沉重不堪,表面結滿了冰霜的皮襖,只擡手,穩穩凌空抓住飛來的纜繩頭,動作利落地在船樁上繞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結了霜的濃密眉毛似乎動了動。
灰矮人們擠在碼頭上,紛紛仰頭看著漁船上的漁夫們,大家都在期待兩艘漁船能夠收穫滿滿。「大家讓開點,夥計們!先卸貨!」
船長嗓門比銅鐘還響。
他撥開人群,走到船舷旁邊,看到舶板已經搭好,便讓船員們打開船艙。
魚獲從底艙被搬運上來:一桶桶用冰封住的肥美鱈魚、體型較小但數量可觀的冰鯧。
每一樣東西被搬上來,都引起一陣熱烈的評議和讚嘆。
在北方這片苦寒之地,每一份來自冰海的食物與物資,都直接關乎生存與繁榮。
這一刻,坦塔司甚至都有點忘了到這艘漁船上來的目的……
他之所以混到漁船上,其實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奪下這兩艘三桅帆船,然後召集藏匿在博列斯城裡的反叛軍殘餘勢力,乘坐這兩艘船逃離博列斯。
彼得羅走下跳板,雙腳踩在港口堅實冰面上的那一刻,一個矮墩墩的身影炮彈般衝過來,結結實實撞在他身上一一是他的愛人莉芙。
她是一名來自杜拉格腹地的逃亡者,在博列斯城裡屬於沒有任何身份的黑戶。
通常這種灰矮人只能居住在維拉利亞山谷的荒郊野外。
是彼得羅將她藏在他家裡,彼得羅沒想到莉芙居然從地下室里出來,到博列斯港的碼頭上等他,剛一見面就給了他一個衝擊力無比巨大擁抱。
莉芙姑娘臉蛋凍得通紅,眼睛亮得像寶石:
「你們打死了一頭海象了嗎?大家都說你們帶回來了大量魚獲!」
「那隻大傢伙可不是我打死的,不過出海……收穫還行!」彼得羅緊緊抱住莉芙。「你怎麼跑出來了?就不怕他們把你趕出博列斯城嗎?」
灰矮人姑娘的身軀很強壯,她一臉得意地仰起頭,對彼得羅說:
「我剛剛才聽說,我們這些流亡者,雖然暫時還沒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權,但是可以博列斯城裡做生意,也沒有人驅趕我們………」
「不過想要擁有博列斯城的居住權,還是有點麻煩。」
他的雙手只能抓住姑娘的肩膀,迫切問道:
「快說說看,是什麼樣的麻煩?」
船頭那邊已經有灰矮人給出海的漁夫們補發今天出海的酬勞,每人一串沉甸甸的魚獲。
這份魚獲遠比出海前承諾的雙份凍魚多好多,彼得羅的目光被那些魚獲吸引,沒看到莉芙眼中的微笑有些勉強。
「聽說那些混血精靈正準備招募灰矮人戰士……去普瑞西特斯城的戰場,城外的灰矮人想要擁有博列斯城的居民身份,就要去戰場。」
「啊?」
彼得羅壓低聲音,拉著莉芙粗壯手臂說道:
「他們想讓你們到戰場上送死嗎?那些納克瑪魔人也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要在戰場上遇見,註定一方會躺在地士……」
「跟我回去,我們沒必要去拿這種居住權。」
莉芙被彼得羅扯著手臂,快步離開了博列斯碼頭。
在碼頭旁大家的休息室里,坦塔司正在一些灰矮人的簇擁下,講著這次出海捕魚的經歷。
更多的人圍上來,問題像雨點般砸來:
「北邊的冰脊裂開了嗎?」
「遇到冰獸了沒?」
「老冰眼那片區域還能去嗎?」
坦塔司接過一杯朗姆酒,一飲而盡,從喉嚨到胃裡燒出一條火線。
這種能夠驅寒的酒,只會限量供應願意出海捕魚的灰矮人漁夫們,這次坦塔司表現出色,所以他獲得的朗姆酒也是最多。
他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開始用簡短、實在的詞句回答。
他的每一句話都被豎起耳朵的矮人們仔細聽著,這些信息關乎下一個航季的生死。
暮色降臨,港區廣場中央的巨大鐵盆被點燃,裡面投注了一塊油脂。
火焰「轟」地一聲竄起老高,明亮、溫暖,帶著濃郁的油香,驅散了夜晚刺骨的黑暗與寒意。一大鍋一大鍋用海獸肉、硬根莖和香料燉煮的濃湯開始咕嘟作響,香氣瀰漫。
坦塔司被簇擁在火邊,大家向他舉杯,用古老的矮人戰歌的調子,即興填詞唱誦他此次的航行。他沒怎麼唱,只是端著酒杯,背靠著溫暖的篝火鐵盆,看著火光在每一張熟悉的、被風霜刻滿的臉上跳躍。
港口之外,是無盡的、咆哮的冰洋與寒夜。
但在這裡,火光沖霄,喧聲沸騰,魚湯滾燙。
兩艘三桅帆船靜靜停泊在碼頭,隨著波浪輕輕搖晃,船身上的冰甲在火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坦塔司又喝了一大口酒,感受著那暖意滲透進被寒氣浸透的骨頭縫裡。
他粗糙的臉上,在跳動的火光陰影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鬆動,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必要要急著離開博列斯城,如果每天就這樣出海打魚的話,這樣的捕魚生活其實也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