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鐵羅漢進城(2/2)
最終,笑面虎被說服,二人遂前往南京,意圖了結此仇。
報仇雪恨是頭等大事,不能因小失大。
鐵羅漢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硬著頭皮繼續往那門臉氣派得嚇人的「金陵飯店」走。
一邁進那旋轉玻璃門,鐵羅漢差點被晃瞎了眼。
腳下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兒的大理石地面,頭頂上掛著的、亮晶晶層層迭迭叫他叫不出名的玻璃珠子燈(水晶吊燈)。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兒,跟他山寨里瀰漫的土腥味和菸葉子味簡直是兩個世界。
幾個穿著筆挺制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侍者站在那兒,眼神掃過他們,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走到前台,聽著穿著掐腰小西裝的女接待員用軟綿綿的官話報出房價時,鐵羅漢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
「多少?!」他嗓門沒壓住,瓮聲瓮氣,「一晚上要……要這麼多大洋?!這他娘的跟搶錢有啥區別?!」
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習慣別著槍,此刻卻空蕩蕩,只有緊繃的西裝布料。
笑面虎趕緊在身後悄悄捅了他一下,臉上堆起更濃的笑,上前一步打圓場:「呵呵,小姐勿怪,我家老闆走南闖北慣了,性子直。就按您說的,開一間套房。」
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數出大洋推過去,顯得頗為豪氣,心裡卻在滴血,這夠山寨兄弟們好吃好喝好些天了。
女接待員職業化地微笑著,熟練地辦理手續,眼神在他們兩人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
拿了鑰匙,跟著一個同樣穿著挺括制服、面無表情的服務生往電梯走。
那鐵門一開,服務生做個「請」的手勢,鐵羅漢看著這個小小的、亮堂的「鐵箱子」,心裡直犯嘀咕。
硬著頭皮走進去,門一關,機器嗡嗡一響,猛地就往上升!
「哎呦!」鐵羅漢只覺得腳下一空,好像踩在了棉花上,頭暈目眩,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常年走山路如履平地的下盤功夫,在這飛速上升的「鐵箱子」里徹底失了效。
他慌忙一把抓住旁邊笑面虎的胳膊,抓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臉色都有些發白,強忍著才沒叫出聲。
那服務生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臉上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皮,掩飾住那一絲幾乎要漏出來的鄙夷。
心裡暗道:又是兩個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的土豹子暴發戶,頭回坐電梯,嚇成這熊樣。
但他受過嚴格訓練,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沉默和表面的恭敬,只是站得更加筆直,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電梯終於停下,門開了。
鐵羅漢幾乎是踉蹌著被笑面虎扶出來的,腳踩在走廊厚實的地毯上,還覺得有點飄。
他甩開笑面虎的手,臉上有點掛不住,瓮聲瓮氣地罵了句:「這勞什子『天梯』,真他娘的邪門!」
笑面虎趕緊打眼色,示意他隔牆有耳。
鐵羅漢這才悻悻閉了嘴,跟著服務生往房間走,心裡卻更加煩躁。
這城裡的鬼東西,沒一樣讓他舒服的。
他只想快點找到那個該死的王德發,一槍崩了他,然後趕緊離開這個讓人渾身不得勁的鬼地方。
房間裡,笑面虎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拿起桌上的熱水壺,晃了晃,聽見裡頭有水聲,便先放下。
目光在房間的茶盤上掃過,挑了個看起來兩個最乾淨的白瓷杯,用熱水仔仔細細燙了一遍,這才沏上兩杯淡得幾乎沒顏色的茶。
「大哥,先潤潤嗓子,一路辛苦。」
他雙手將一杯茶捧到鐵羅漢面前。
鐵羅漢正嫌口乾,也不客氣,接過來,看都沒看,仰頭「咕咚咚」幾聲,大半杯滾燙的茶水就下了肚,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他咂咂嘴,把剩下的底兒潑在地毯上,空杯子隨手撂在床頭柜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這金陵太大了,老子轉得頭都暈了,真他娘的不爽利!」
「是是是,跟咱們山上沒法比。」笑面虎連連點頭,把自己那杯沒動的茶也放在一邊,切入正題,「大哥,王德發那老狐狸滑不溜手,在南京這地界藏得深。我之前來過幾趟,但在他看來是個生面孔,出去也方便點兒。你看,是不是我先出去掃聽掃聽風聲?摸摸他常晃蕩的幾個窩點。」
鐵羅漢抹了一把絡腮鬍上的水汽,粗重的眉毛擰在一起,盯著窗戶外頭灰濛濛的天,沉吟了片刻。
這地方他確實人生地不熟,笑面虎心思活絡,這話在理。
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氣,「行,你去。招子放亮點,別他媽沒摸到狐狸反而惹一身騷。有什麼動靜,立刻通知我!」
「哎!放心吧大哥!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笑面虎臉上笑紋更深,應得乾脆利落。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大哥您好好歇歇,我儘快回來。」
門「咔噠」一聲輕響合上,房間裡頓時只剩下鐵羅漢一個人。
剛才那股子燥勁被茶水壓下去一點,鐵羅漢開始在房間裡轉悠。
這地方太貴了,花錢花得肉疼。
他幾步走到大床邊,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了按床墊,軟得厲害,一按一個坑。
他索性一屁股坐下去,整個身子猛地陷進柔軟的包裹里,彈了幾下才穩當。
「跟娘們兒似的,沒點筋骨!」
他嘟囔一句,不過確實比硬板床舒服,顛簸一路的腰背陷在裡面,酸脹感緩解了不少。
他又瞄上牆角那張大沙發,看著挺厚實。
走過去,轉身重重把自己摔進去——果然,整個沙發座墊瞬間塌陷下去,靠背和扶手仿佛活過來一樣從兩邊包裹上來,他人高馬大,幾乎半個身子都陷在了裡面,腿還得彆扭地伸在外頭。
這感覺新鮮又彆扭,他像被什麼軟體動物吞吃了,掙動了兩下才適應。
坐了一會兒,尿意上來。
鐵羅漢罵了句娘,從柔軟的「陷阱」里費力地拔出身子,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進衛生間。
裡頭地方不大,燈光慘白,照得瓷磚反光。
他解決完,放水沖了馬桶,轉身時膀子不經意地猛地蹭到了牆壁上那個黃銅淋浴開關。
「嘩——!」
頂上的花灑和旁邊的龍頭猝不及防地同時噴出水來,水量極大,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
冰涼的水瞬間打透了他的汗衫和褲子,頭髮也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我日你娘個腳!什麼破玩意兒!」鐵羅漢被激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往後躲,腳下拖鞋打滑,差點摔個四腳朝天。
狼狽地揮舞著手臂,好不容易才摸到那該死的開關,使勁掰了回去。
水是停了,他也成了落湯雞,滴滴答答地站在衛生間狹小的空間裡,腳下迅速積起一灘水。
「媽的!城裡的這東西什麼玩意兒?真他媽晦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心頭火起。
對著那無辜的淋浴又是一串夾帶著濃重口音的污言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