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城府(2/2)
閔文忠站在處座辦公室門前,整了整領口,指節在門板上叩出沉悶的三聲。
推門進去時,他的背脊繃得筆直,卻在見到處座抬眼的瞬間微微塌下幾分。
「處座,屬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次行動,我們情報科未能善始善終,是屬下失職。」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處座正在批閱文件的手頓了頓,鋼筆尖懸在紙上。
他抬眼時,目光出奇地平和:「文忠啊,坐。」
他用鋼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人犯是誰抓的重要嗎?都是為黨國效力。」
「是,是,卑職不是那個意思!」閔文忠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處座忽然輕笑一聲,推過一杯熱茶:「行動科打打殺殺,抓人有一套,可要撬開石原熏的嘴」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還得靠你們情報科的手段。」
茶杯裊裊升起的熱氣中,閔文忠繃緊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
他雙手接過茶杯,滾燙的杯壁熨帖著掌心。
「方才伯鈞也來找過我,人犯確實是個難啃的骨頭。不過現在時機還沒有到,先讓行動科那邊審一審再說。」
閔文忠的希望頓時落空了一半,垂下眼瞼掩飾眼中的失望:「處座深謀遠慮,是屬下心急了。」
他這次前來其實就是以守為攻。
人犯在行動科手裡,沒有處座的明確指示,他的手不能伸過去。
但是他也很清楚,人雖然抓到了,但審訊可是一大關。
行動科那幫人只會蠻幹,而處座想要儘快拿到口供,這就是情報科的機會。
果然,處座鬆口了。
只是,閔文忠怎麼也沒有想到,處座竟然給行動科留了時間。
「文忠啊,」處座忽然話鋒一轉,「你手下那個懂日語的小顧,人還算是機靈吧?」
閔文忠眼底精光一閃而逝:「是,小伙子不錯,人很聰明,也足夠勤快。」
「明天讓他去行動科那邊的審訊室做記錄。」處座目光陡然銳利,「記住,只是記錄。」
「是!」
走出處座辦公室,閔文忠的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處座這一手玩得漂亮,既給了行動科面子,又給他留了後門。
小顧那孩子機靈,又懂日語,最重要的是家世清白,跟其他派系毫無瓜葛。
讓他去做記錄,既不會引起行動科過度警惕,又能把審訊的關鍵細節都記下來
有他做記錄,閔文忠可以隨時了解審訊的進展。
當然了,雖然不是進展的全部,但大體還是可以知道的。
這已經是處座能提供的最大便利了。
作為跟著處座打天下的老下屬,閔文忠很了解這位上司。
處座深諳平衡之道,將情報科與行動科置於微妙的制衡中。
他故意讓行動科搶先抓捕石原熏,卻又默許情報科介入審訊——既給行動科立功的機會,又讓情報科保留翻盤的希望。
兩科室相互牽制,卻都要仰仗他的裁決。
經費、人事、案件的調配權始終牢牢握在他手中,偶爾施捨些甜頭,卻從不讓人吃飽。
就像此刻,他給閔文忠開的小窗,既安撫了老部下,又讓行動科不敢懈怠。
而他始終坐在權力天平中央,看著兩虎相爭,自己永遠是最終的仲裁者。
閔文忠推開檔案室的門時,小顧正伏案翻譯日文電報。
聽到腳步聲,年輕人立即起身,眼鏡片後的目光清澈見底。
「小顧啊,行動科那邊抓了個重要人犯,這件事咱們情報科吃了個暗虧,我尋思著要找補回來。所以就去向處座請示,處座點名要你明天去審訊室做記錄。」閔文忠單刀直入。
小顧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
閔文忠替他拾起,冰涼的金屬筆管貼著年輕人掌心塞回去:「記住,你只是記錄員。」
他忽然壓低聲音,「但人犯說的每個字——包括咳嗽聲——我都要知道,明白了嗎?」
「明白了。」
閔文忠點點頭,走到了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上,忽然回頭瞥了一眼。
小顧仍保持著立正姿勢,像株還沒長結實的青竹。
「小顧啊,」閔文忠的聲音突然摻了絲罕見的溫度,「你可是處座親自點的將。當年我像你這般大時,也是從記錄員開始的。」
小顧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閔文忠很滿意這個反應,臨走時故意讓話尾飄在過堂風裡:「小伙子,好好干,前途無量。」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還未散盡,小顧眼中的光亮便如燭火遇風般倏然熄滅。
他緩緩摘下眼鏡,輕輕擦拭,臉上的稚氣早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的與真實年齡極為不符的沉穩。
確認走廊無人後,反鎖了檔案室的門。
小顧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小顧!他已經跟我說過了。」
「嗯,明白!有情況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一通電話打下來,對方始終沒有開口,全程都是小顧一個人在匯報。
而小顧的神態和語氣,似乎對那人頗為恭敬。
閔文忠剛解開領口的第一顆紐扣,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一道縫。
王德發那張圓臉擠了進來,鼻尖上還掛著汗珠,活像條嗅到肉香的鬣狗。
「你來幹什麼?」閔文忠的臉色並不好看。
王德發渾不在意地蹭進來,順手帶上門:「聽說處座召見,弟兄們都懸著心呢。」
他眼睛滴溜溜轉著,目光黏在閔文忠的臉上,仔細看著科長的表情。
閔文忠突然笑了,從抽屜甩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告訴弟兄們,準備接活兒。」
他劃亮火柴,火苗在王德發驟縮的瞳孔里跳躍,「行動科那幫莽夫用不了多久,就該退場了。到時候,還是咱們上。」
「那敢情好啊。要不是說還得科長您出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