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審訊洪忠(2/2)
方如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冷,也不熱。
洪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又去端茶杯,卻發現杯里的水已經喝乾了。
他放下杯子,乾咳了一聲,補充道:「別的……我真想不起來了。」
「洪忠,你說了三件事,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都很清楚。我很感謝你的配合。」
頓了頓,從桌上拿起那份洪亮的口供,在洪忠面前晃了晃,又放回去。
「可你弟弟洪亮說的,好像不是這三件事。」
洪忠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層維持了半天的鎮定,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手指微微發抖,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方如今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紙:「不急,你再想想。點心吃完了,我讓人給你上一碟。」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隊員說了句什麼。
片刻後,一碟新的桂花糕被端進來,茶也換了一壺熱的。
洪忠坐在那裡,盯著那碟點心,卻再也沒有動一口。
他太清楚了,在特務處這口大染缸里,貪點贓、枉點法,算得了什麼?
誰的手上沒有幾樁見不得光的買賣?
撈錢、整人、吃拿卡要,那是心照不宣的「規矩」。
他把這三件事抖出來,一來顯得自己「老實」,二來也是賭,賭自己能矇混過關。
他心裡像有兩隻手在撕扯。
一邊是僥倖:我都這麼配合了,你們還能怎麼樣?
一邊是恐懼:萬一他們揪著日本槍不放,萬一洪亮那個沒腦子的東西已經把什麼都說了……他不敢往下想。
直到煙燒到手指,他一哆嗦,趕緊摁滅。
碟子裡的桂花糕,泛著金黃的顏色,此刻看起來忽然覺得反胃。
自己現在就像在走鋼絲,腳下是萬丈深淵。
說多了,死得快;說少了,一樣逃不掉。
可他能怎麼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那些不痛不癢的交代了,看看對方的反應再說。
那幾頁口供靜靜躺著。
洪忠顫抖著手翻看,開頭幾行字就讓他眼皮一跳——是他弟弟那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字跡,他認得。
洪亮從小念書就不成器,寫出來的字永遠缺胳膊少腿,可偏偏就是這手破字,一筆一划寫得清清楚楚:買槍,日本造,狙擊步槍,找焦豐,哥哥讓我去的……
洪忠的手更加發抖。
往後翻,越看心越往下沉。
洪亮這個混帳東西,簡直是把祖宗八輩兒都賣了——什麼時候接的頭、在哪兒交的貨、多少錢、槍用什麼包的、走哪條路……事無巨細,連他當時穿什麼衣裳、說了什麼話,全都記下來了。
有的地方還塗改過,大概是洪亮自己都記不清了,又努力回憶了一番。
媽的,徹底完蛋了!
洪忠腦子裡只剩下這幾個字,嗡嗡地響,像有人拿鑼在他耳邊猛敲。
想起自己剛才還煞有介事地交代那三樁貪贓枉法的事,什麼五百大洋、三支手槍、一千塊辛苦費……
跟這個比起來,算個屁!
買日本槍,替誰買?
幹什麼用?
這些東西一旦追查下去,那就是通敵,是叛國,是要掉腦袋的!
他閉上眼,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像是喘不過氣來的聲音。
手裡的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忽然很想抽自己兩個嘴巴——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讓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去辦這種事?
早知道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還不如當初自己跑一趟!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他想賴,都賴不掉。
忽然,他想到了什麼,猛地將口供撕碎,塞進嘴裡,紙團在口腔里鼓成一個大包,拼命咀嚼。
兩個看守衝上來一左一右扳住他的肩膀,一個掐住他的下頜,硬生生將那些碎紙從嘴裡掏了出來,濕漉漉的紙屑沾著血絲,散了一桌。
門被推開,方如今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墩墩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他看著狼狽的洪忠,語氣平淡:「洪忠,你撕的只是第一份。你弟弟洪亮,可不止寫了一份。」
方如今將信封放在桌上,抽出厚厚一迭紙張,一頁一頁翻過去。
洪忠的瞳孔驟然縮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比剛才那份更加詳盡。
「是不是後面的更加細緻?」方如今將紙張重新塞回信封,看著洪忠那張灰敗的臉,「你撕一份,我這裡還有十份。你撕得完嗎?」
洪忠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雷轟頂,不過如此。